周代申的美篇

周代申

这是我30岁时的一张照片，在老家门口拍的。那时候我还在农村种田，日头一出来就扛着锄头下地，玉米秆子高过人，稻穗低垂着，像一句句没说出口的诺言。土墙斑驳，砖缝里钻出几茎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院角那棵老槐树，枝干虬劲，年年开花，香得整个夏天都沉甸甸的。我穿着件洗得发灰的黑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树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不是不高兴，只是习惯了把心事种进地里，等它自己长出答案。

后来我自学英语，煤油灯下翻烂了三本字典，把单词抄在烟盒背面、锄把上、甚至灶台边的土墙上。村小缺老师，校长把我叫去代课，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可孩子们仰起的小脸，比麦田里的阳光还亮。再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学校，背着铺盖卷坐上绿皮火车，车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倒退，像翻过一页页旧日历。从代课教师到正式编制，从粉笔灰染白鬓角，到退休那天，学生送来的那束野菊还沾着露水——原来半生光阴，并未走远，它就停在这扇老院门里，停在那件旧外套的衣褶中，停在树影晃动的某个下午。

前几天整理旧书箱，它忽然滑落出来，纸面微潮，边角微卷，像一封迟到了五十年的家书。我摩挲着照片上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他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路的起点，而那条路，会一直通向讲台、黑板、朗朗书声，通向无数个比他更年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