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街的油端子（作者/王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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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大街的油端子，得用垛田的萝卜。

八十年代初，兴化西门大街，旺。

牌楼路往西抵城根，就是西门大街。街窄，窄得只盛得下滚烫的日子。上下学时分，行人、自行车、板车挤作一团，堵得热气腾腾——这热气裹着灶火香，是城西最敦实的烟火。

西头工农桥，是城通西乡的口子。乡下人、乡下货一过桥，整条街就活了。

后来南门、东门、北门都拆新了，独西门大街守着老样子。工农桥的老墩子还在，像巷口磨糙的石磨，嵌在年月里。

街不长，铺子挨铺子：铁匠铺的叮当敲碎晚风；鞋匠铺墙根挂着一溜月牙形的鞋样子，油纸压得平展，风一吹晃悠悠；油锅滋滋响，萝卜的甜香窜出半条街。这些声、气、味在风里熬成一锅，是里下河最地道的人间。

油端子摊支在鞋匠铺门口，离校门五十步。五分钱一个，乡里人叫“端子坨”。白铁皮模子被菜籽油浸得乌亮，手柄磨出了玉色。馅儿极简单：垛田白萝卜丝刨细，盐腌沥水，只拌葱花，吃的就是本味。面糊浇底，萝卜丝塞满，再覆层面糊，老师傅手腕一沉，模子滑进滚油——“滋啦”一声，萝卜的清甜猛地炸开，放学的伢子们便钉在摊前，鼻尖凑着热气，忘了晚风的凉。

收摊时，老师傅总用温热水泡软模子，竹篾片剔净渣，粗布擦得锃亮，往案板下木箱里一收，慢腾腾的，像摩挲传家宝。

我是城西乡下进城的初中生，兜里常比脸干净，就蹲在摊前看。看油端子在锅里翻个儿，看老师傅起模、捞端子，看金黄酥壳冒白气，也看他擦模子的模样。手背吹得冰凉，心里却烧着一口念想。

最忘不了的，是那年寒假。帮班主任搬家，走肉联厂北墙的背阴路，地上冻得斑驳——厚处结着冰壳，脚一沾就打滑；薄处冰碴化了些，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帮很快就潮了。十三个半大后生扛柜抬箱，腰弓得像对虾，汗淌进眼里，风一吹，额头又凉又黏。女生们跟在后面，拎着铁锅、瓷碗、水壶，踮着脚走。

忙到傍晚，天擦黑，人饿透了。正揉着酸胳膊，女生们拎着竹篮过来，蓝布一掀，油香直扑脸——是油端子。“凑钱买的，快吃，暖暖身子。”领头的女生递过篮子。众人伸手，一人两个，指尖沾着油星。

端子烫手，得左右倒腾着掂。咬下去“咔嚓”一声，酥壳裂开，滚烫的萝卜丝裹着油香涌出来，咸鲜里透着甜，葱花的清气跟着钻进鼻腔。一路的累、满身的凉，全被这一口热乎冲散了。十三个男生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油光。女生们站在一旁，低声说笑，嗔一句“慢点吃，别烫着”，就静静看着。

那天的油端子，酥、鲜、暖，从此刻在了心上。

放学后总在操场打球，一身汗，肚子空得叫。城里的同学几步就跑到油端子摊，买了三个，我们仨分着吃。烫得直哈气，镜片蒙了白雾，依旧闹哄哄的，你掰一块我扯一角。打球的乏、饿得慌，全在这一口热乎里化了。

初二那年，我壮着胆子给《兴化报》副刊投了稿。正打球时，英语老师捏着黄牛皮信封喊我。我以为作业错了，慌慌跑过去。他拆开信封，抽出发稿单晃了晃，摸出一块钱塞给我：“我也取稿费，顺带替你取了，不赖啊。”

枣红色的一元纸币，挺括，沉甸甸的。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心里又慌又喜，像揣了灶膛里的余火。

球局散了，我攥着钱，扯着同学往西门大街跑，扯着嗓子喊：“今天我请，吃油端子！”五分一个，一人两个，三个同学六只，花了三毛。我们围着油锅站着吃，满嘴油光，笑闹着。同学打趣：“这下沾光了，以后多写多投！”老师傅手底快了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浸透菜油的铁皮模子起起落落，还是老样子。

一晃几十年，阳山大桥通了，西乡人改走新桥。工农桥荒了，拆了。西门大街没了早晚的拥堵，慢慢静了。铁匠铺的砧子、鞋匠铺的锥子、墙根的鞋样子，都沉进了记忆里，覆着新时代薄薄的灰。

前几年回兴化，在老澡堂遇着个修脚师傅，面熟，盯了半晌才认出——是鞋匠铺的二小子。我问：“怎不接你爹的手艺？”他手里的修脚刀没停，苦笑着叹：“厂子散了，下了岗。本想接爹的活，可如今谁还找匠人做新鞋、纳鞋底？老手艺混不饱肚子，只好换营生。”他弯腰修脚的弧度，和他爹当年做鞋的模样一模一样。爹对着鞋帮的经纬，他对着生活的硬茧；爹缝纳新鞋，他修去疲惫。都是靠一双手讨生活，日子变了，活路也得变。那向生活弯下的腰，成了这条街上最犟的桥。

前阵子请老同学吃饭，斟满酒，我端着杯子慢声说：“今天这桌，全沾了西门大街油端子的光。”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了。有人接话：“一提油端子，当年的事全冒出来了。”

我笑道：“当年搬班主任家，十三个小子累得直不起腰，是你们凑钱买端子填肚子；初二我挣了一块稿费，头件事就是请仨同学吃端子。这些事，清清楚楚的。”

当年领头的女同学笑了，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还是那利落模样，眼里却软了：“那时看你们扛着东西走滑路，汗淌得跟水洗似的，心疼。西门大街的端子热乎，想让你们暖暖身子，倒没想到还能记这么清。”

有人补了句：“那端子的味儿，到现在都忘不了，酥甜酥甜的。”还有人打趣：“你当年请我们吃端子，数着个数分，今天总算大方了。”

一桌人都笑了，笑声里掺着唏嘘，酒杯碰在一起，脆响落进岁月里。笑当年的憨，笑街边吃端子的狼狈，笑西门大街飘来的油香，也笑一晃就老的我们。

这些年总惦着那口滋味。文友说，新世纪家园旁有个摊子，就在我当年高中校门对面。

孙女考完试，放三天假。看她蹦蹦跳跳，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爷爷带你吃个好东西，我小时候最馋的。”

她眨着眼，把玩具塞进口袋，小短腿噔噔跑上车，一路追着问：“比冰淇淋好吃吗？”我笑而不答。

路旁残雪没化，天还亮着，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却飘来一阵油香。小摊的油锅滋滋冒白气，萝卜的清甜混着虾皮鲜、猪油香，在冷空气里漫开。孙女跑过去，指着锅里的金黄团子拽我衣角：“爷爷，像小太阳，金灿灿的！”摊主用牛皮纸垫着递来两个，热气一扑，指尖微麻——这触感，熟得很。

我掰半块递到她嘴边，她小心咬下，“咔嚓”一声，热乎气让她眯起眼，脸蛋红扑扑的：“好香！”油星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伸着脖子还要。

我捧着剩下的咬一大口——滚烫的萝卜丝裹着菜油香，虾皮提鲜，猪油增润，那股纯粹的清甜，还是八十年代西门大街的味儿。

牵着孙女的手，顺牌楼路往西，慢慢踱进西门大街。天没黑，老街静悄悄的。老屋歪着身子，门板锁得严实，路边的残雪映着天光，风卷着墙缝里的枯草打旋。孙女指着墙上的斑驳问：“爷爷，这里以前也卖小太阳吗？”

我蹲下身，指着拐角的空地：“是啊，从前有个老爷爷，用铁皮模子炸油端子，香飘半条街。往东边走，酱园、果子店、理发店、老浴室都挨在一块儿，还有那家小人书店，门还在，当年守店的老太太早不在了，我上小学时常来这儿扒着柜台看小人书、翻课外书，一站就是大半天。”我牵着她走到小人书店门口，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门板，那时街窄，挤满了人、车，酱园飘着咸香，果子店的糖块甜得晃眼，理发店转椅吱呀响，老浴室的蒸汽裹着皂角味漫出来，再冷的天，这儿都暖烘烘的。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紧我的手指，轻快地跟着走。

一路走，一路认。铁匠铺、鞋匠铺、油端子摊、酱园、果子店、小人书店、理发店、老浴室……桩桩件件，刻在脑子里。仿佛又见十三个半大孩子扛着东西在滑路上挪，身后跟着拎锅提壶的女生，风里飘着油香、酱香、甜香，混作一团；也恍惚看见年少的自己，扎在小人书店里，鼻尖沾着纸张的油墨味，盯着小人书舍不得挪脚。身边的小身影，把旧时光的香气，踩得实实在在。

忽然，铁匠铺的叮当声从记忆里钻出来，又嗅见油端子的焦香，转眼被风吹散，只剩老墙静静立着。

西门大街还在，斑驳破旧，像在时光里喘着气，却把八十年代的热闹、工农桥的烟火、油端子的滚烫、搬家的暖、祖孙掌心的温度，全捂在了青砖灰瓦里。

那些日子，那些滋味，那些人，嵌在老街的砖缝里——不用记，也忘不掉。

风掠过老墙，带着雪后的清冽，还有小摊飘来的油香。孙女的笑声脆生生的，和远处油锅的滋滋声缠在一起，轻轻的，却比旧时光的叹息，多了几分绵长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