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那人民公社集体化的岁月,牛是农家的无价之宝,为乡村奉献了无尽的力量。老牛若要被宰杀,需层层上报,最终由区长黄牛贵签字方能成行。我队有一头老黄牛,已无力耕田,众人商议,许久未曾尝肉,不如将其宰杀。报告写就,队长持审批完毕的报告前往区政府,牛区长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意宰杀黄牛贵。队长拿着审批报告归家,心中却满是纠结,因为队里有个地主也叫黄牛贵,这究竟是杀牛,还是杀地主呢?</p><p class="ql-block"> 地主黄牛贵得之此时,惊慌乱跑,逃离家乡,直今未归。</p> <p class="ql-block"> 那年秋收刚过,地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气,队长蹲在牛棚口,拿根草茎剔牙,眼睛却总往老黄牛身上溜——它脊背塌了,肋骨一根根顶着皱巴巴的皮,嚼草时耳朵耷拉下来,像两片晒蔫的榆树叶。队里老会计蹲在旁边,用烟锅敲着鞋帮:“牛老了,犁不动地,可它认得咱的田垄,认得谁家娃在它背上摔过跤……”话没说完,队长就摆摆手:“不是不念旧,是灶膛里快没柴了,娃娃们啃了半年红薯干,牙都泛青。”</p><p class="ql-block"> 报告递上去那天,队长特意换了双没补丁的布鞋,穿了一件洗得退了色的大布衣,把报告纸叠得四四方方,揣进贴身衣袋里,像揣着一纸婚书。区公所门口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风一吹,枯枝刮着瓦檐,咯吱咯吱响。牛区长坐在办公桌后,眼镜滑到鼻尖,提笔就写,墨水洇开一点,名字末尾的“贵”字捺得又重又长,活像一柄斜插进纸里的小镰刀。队长接过报告,谢都没顾上说全,转身就走——他没看见,牛区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轻轻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没料到,那“黄牛贵”三字,竟在村里炸开一串哑雷。</p><p class="ql-block"> 头天夜里,地主黄牛贵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就着月光把队长给他的复应报告看了三遍,手指头在“同意宰杀”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老婆攥着半截蜡烛,手抖得火苗直晃:“他……他真敢签?”黄牛贵没答话,只把报告撕成细条,塞进灶膛,火苗“呼”地一蹿,映亮他脸上两道深沟似的皱纹。天没亮透,他已挑着个旧竹篮出了村,篮里装着半块腌萝卜、三枚鸡蛋,还有他爹留下的那枚铜顶针——再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队里杀牛那天,牛棚外围满了人,可谁也没动刀。老黄牛安安静静站着,尾巴轻轻甩着,赶走几只绕圈的苍蝇。队长攥着刀把,在牛脖子边比划了三回,手心全是汗。最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报告,就着风,一字一句念给牛听:“同意宰杀……黄牛贵。”</p><p class="ql-block"> 牛没动,只把眼睛慢慢转过来,黑亮亮的,像两口深井。</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事,总爱加一句:“牛区长后来调走了,听说去了县里管畜牧;老黄牛没杀成,又活了三年,死那天,正赶上春耕,它倒在犁沟里,头还朝着田埂方向。”</p><p class="ql-block">至于地主黄牛贵?</p><p class="ql-block"> 前年冬至,邮局送来一封没署名的挂号信,里头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p><p class="ql-block"> “牛还在。”</p><p class="ql-block"> 落款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分明是个“贵”字。</p> <p class="ql-block">写于2026年元月25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