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寒风中的文脉 <p class="ql-block">雪后初霁,道水河裹着凛冽的寒气静静铺展,天地间一片清冷的银白。我独自踏上河岸步道,脚下的砖石透出冬的微凉。水面静如未磨的铜镜,将跨河大桥的雄姿温柔收纳;远处楼阁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枯瘦的枝桙伸向天空,俨然一幅未着色的宋人画卷——没有姹紫嫣红,只有墨分五色的层次;没有喧嚣人语,唯有风拂过枯苇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鱼线划破水面的微响。</p> <p class="ql-block">此行的目的,不在观赏景致之繁盛,而在于触摸那隐匿于寒风中的文脉。这里每一处地名都非虚设:宋玉故里、九辩书院旧址、奎星楼的飞檐——它们像隐形的碑刻,让楚辞的余韵在湿地的边缘低回不绝。尤其当我回忆起,“宋玉城”曾是自己上高小五年级时的学堂;而沿“宋玉坟”周边所建的木架子房,正是吉氏家族从江西迁徙于此、世代栖居、自己度过童年的祖居地时,这寻踪便成了双重意义上的归乡。..</p> <p class="ql-block">我停步伫立,看两位垂钓者如雕塑般凝固在水畔。一袭黑衣,一身迷彩,在苍茫水色中成为最沉默的注脚。更远处,现代桥梁上车流如细线穿梭,工业的轮廓在冬日薄霭中显得柔和了几分。自然与人间烟火在此地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存:林间树木刷着齐整的白灰,既是护木过冬的农技,此刻望去,竟像是为古贤披上的素衣,守着一种穿越时空的节气。</p> <p class="ql-block">这方土地,似乎自古便懂得将萧瑟酿成诗意。思绪不由得回溯到两千三百年前,那个同样感受到冬日肃杀的楚人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他在《九辩》开篇的喟叹,或许也曾在这样清冷的河畔酝酿。萧瑟不仅是季节的,更是心灵的;而他将这萧瑟化入辞章,便成了后世文人不绝的回响。行至广场,王冕的雕像素袍执卷,目光沉静地望向虚空,似在默诵天地文章。而一旁的宋玉石碑,则以坚硬的质地承载柔软的名字与生平:“鄢溪出身,事楚襄王,作《九辩》《招魂》……”每一个凿刻的字,都像一枚文化的种子。尤其是读到李白“宋玉事楚王,立身本高洁……至今有遗文,后世传者尤多”的评价时,冬日的寒风仿佛也带上了吟诵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高碑矗立,石柱如阵,飞檐在铅灰色天空下划出庄重的线条。它们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楚文学血脉在此地的搏动与延伸。临汉潭畔,九辩书院虽已无迹可寻,但它的名字被郑重刻入石碑,便足以让每一缕掠过的风声,代为吟诵那些古老的句子:“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p><p class="ql-block">最后的目光落在奎星楼上。它与另一座塔阁静静峙立于枯草之上,深色瓦当,素白窗棂,飞檐如大鸟收拢的翼尖,蓄势待发。奎星主文运,而宋玉被尊为“中国文学之祖”,二者在此地的重叠,绝非地理的偶然。我仰首良久,看阴云在檐角流转,忽然了悟:冬寒并未消减此地文气一分,反令其如淬火之剑,更显清刚。</p> <p class="ql-block">所谓寻踪,原非为了寻觅旧屋残垣。而是站在今日的水边、碑前、檐下,让身心成为一个共鸣的腔体,去听见那穿越两千三百年风霜、从未真正断绝的吟哦。那声音里,有失意文人的坎廪,有羁旅客的廓落,更有将个体悲欢淬炼成普遍诗性的永恒努力。</p><p class="ql-block">离去时,暮色渐合,湿地沉入一片蓝灰色的宁静。我回望奎星楼的剪影,它已与湿地公园美景融为一体。忽然明白,真正的文脉从来不在喧哗的纪念里,而在这种静默的矗立中——就像冬日树木褪尽繁华,只为更深地扎根,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吟诵。而每一个前来“寻踪”的人,本身也成了这绵长吟诵中的一个音节,轻微,却必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