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阳光清冽而通透，我沿着筒子河缓步而行，角楼就那样静立水畔，像一枚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朱砂印。飞檐层层叠叠地翘向天空，红墙映着浅蓝的天，金瓦在光里泛着微暖的哑光——不是盛夏的灼目，倒像旧绢上晕开的一痕金粉。风不大，水却自有节奏地轻拍石岸，角楼的倒影在波光里微微晃动，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朱红与鎏金。</p> <p class="ql-block">走近些，才发现角楼前方那座小亭子，灰瓦素朴，檐角微翘，像一位谦恭的侍者，守着这方寸间的庄严。亭子旁几株老树，枝干虬劲，叶子早已落尽，却愈发衬出飞檐的轻盈与建筑的筋骨。我驻足，手机举起又放下——冬日的光太干净，反倒让人舍不得用镜头去框它，怕框窄了这份辽阔的静气。</p> <p class="ql-block">石砌护墙低低伏在水边，墙外一排垂柳，枯枝垂向水面，风过时，细枝轻点，漾开几圈极淡的涟漪。角楼的倒影便在这微澜里轻轻摇曳，仿佛它并非凝固的砖石，而是水底一座会呼吸的宫殿。我蹲下身，水面映出我的轮廓，也映着角楼的飞檐，一上一下，一实一虚，恍惚间分不清是我在看它，还是它在等我。</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西斜，光线斜斜地淌过来，把角楼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红墙更沉了，金瓦更亮了，连檐角悬着的铜铃影子，都拉得细长而温柔。水面浮起一层碎金，风一吹，便碎成无数跳跃的小光点。几个游人悄然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无声的节拍，应和着这冬日黄昏里最从容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角楼与前方那座黑瓦小殿，一高一低，一华一素，一主一次，彼此呼应着，在冬日的澄澈里站成一段凝固的对话。远处几朵云停在湛蓝的天幕上，不动，不散，仿佛也怕惊扰了这份肃穆的安宁。我站在水边，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升腾、消散，而角楼依旧静立——六百年的风霜，不过让它更沉静些罢了。</p> <p class="ql-block">高大的城墙就在角楼前方，垛口齐整，灰砖沉厚，像一道沉默的句读，把喧嚣挡在宫墙之外。河水清浅，倒映着红墙、金顶、灰垛、蓝空，也映着我仰头的身影。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角楼”，不只是地理上的转角，更是时间的折角——它不单守着紫禁城的西北隅，也守着我们与历史之间，那一步之遥的凝望。</p> <p class="ql-block">夕阳终于沉得更低了，金光漫过角楼的每一重檐角，像为它披上一件流动的袈裟。河水粼粼，浮光跃金，连岸边几片枯叶都泛着微光。我收起手机，没再拍照。有些美，本就不该被截取；它该留在眼底，留在呼吸里，留在乙巳年这个清冷又温柔的冬日下午——成为身体记得的温度，而不是相册里一张被反复裁剪的图。</p> <p class="ql-block">树下已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裹着围巾，呵着白气，或静立，或低语，或举着手机，却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角楼不言，只把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也投在我们肩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故宫的砖，是用糯米汁和石灰砌的；角楼的梁，是用整根金丝楠木雕的。原来最坚硬的建筑，是用最柔软的时光与心意，一寸寸垒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故宫博物院”五个字悬在门额上，墨色沉静，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门前人来人往，有孩子指着飞檐问“那翘起来的是什么”，母亲答：“是凤凰的翅膀。”我笑了笑，没说话。凤凰或许飞走了，可它的影子，还停在每一道翘起的檐角上，在冬日的光里，在水波的纹里，在我们抬头的一瞬里——从未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