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 一张载我越过高山的机票

无为

美篇号：20107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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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无为

　　引言：八十年代末的川西大山里，一千二百块是半年攒不下的工资，一张机票却是我翻越群山的勇气。从半山坳村小到天安门广场，这趟远行，彻底改变了我的教育人生。

　　群山环抱了我的青春。生于斯，长于斯，三年中师也没逃出大山。毕业后分到羌寨村小，山风吹不散讲台上的粉笔灰，日子在炊烟与上课的铃声里，缓缓流淌。那时的我从没想过，一张薄薄的机票，会成为翻越大山，看外面世界的契机。

　　八十年代的山区，视线总被群山阻挡。北京，我在课本的插图里，在师范时偶尔看的电视新闻中见过，远得像天边的云。工作第二年放寒假前，中心校贾校长宣布带大家去北京考察，说去时飞机、返程坐火车，全程一千二百元，公私各担一半。

那时我月薪两百出头，还要拿出部分贴补家用。一千二百块，半年工资的数目啊！老师们或兴奋低语，或蹙眉盘算，人人都眼含期盼却面露难色。好友老张拽着我，眼里闪着光：“去！这辈子说不定就这一回，我还带我爹去！”他到热切，我心里却犯着嘀咕，拿不定主意。

趁周末，我回了一趟家。把这事说跟父母，他们竟毫无迟疑地支持。父亲边抽旱烟边说：“去吧，山里娃，就得出去见见世面。光靠书本教学生不够，缺钱，家里凑。”母亲翻出布包，把皱巴巴的钱尽数塞给我。正在娘家的姐姐也递来几张百元钞：“多带点，替我们好好看看天安门。”这带着温度的钱，裹着家人的期盼，铺就了我走出大山的路。

出发那天，原定二十人的队伍，加上老张他爹就九人。我们揣着地图和忐忑，踏上了远行的路。

　　先到成都住了一晚，从前，我总觉成都是天大的城市，可那日，它只是奔赴北京的中转站。

第二天，当双流机场出现在眼前，我攥着机票的手心，沁满了汗。快二十岁的我头一回要见飞机，连呼吸都变急了。过安检时，生怕出洋相，我紧紧跟着队伍。候机大厅里，我不时走到玻璃窗后，贴着玻璃反复打量停机坪上的庞然大物。

　　登机口一开，飞机就立在眼前，机翼的影子轻轻罩住我，心里忽然漫上一丝怯意。空姐笑着上前指引，登机后，我笨手笨脚放好行李，坐下后反复检查安全带，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大气都不敢出。引擎轰然响起，机身开始滑行，震动与尖啸声袭来，速度越来越快，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上，轰鸣声尖锐得刺耳。我紧紧攥着扶手，身体发僵。飞机腾空的瞬间，失重感让我紧闭双眼，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机身平稳才敢睁开双眼。

凑到舷窗往外看——群山成了青绿褶皱，城市缩为墨点，河流如银带缠绕，最终被云海吞没。阳光洒在脸上，紧张渐消，只剩下说不出的兴奋。

空姐送来餐食，我放慢动作，偷偷学着旁人的样子撕餐盒、拿餐具，生怕露了怯。浅尝几口，便捧着杂志胡乱翻阅，满脑子却都是窗外的云海，还有北京。

　　出了机场，寒风裹着陌生的气息。我们打车往天安门去，司机听出四川口音，笑着搭话，跟我们讲北京的街巷故事、老城掌故。窗外霓虹闪烁，映亮夜空。司机的帮忙下，我们找了家便宜的宾馆。简单洗漱后，终究按捺不住，便又扎进了夜色里的天安门广场。

路灯下，天安门城楼庄严肃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们在人潮里不停穿梭，摸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仰看人民英雄纪念碑，几乎把广场走遍，直到腿酸脚软，饥肠辘辘才回宾馆。梦里，尽是红墙黄瓦的模样。

　　为了看升旗，我们凌晨五点便赶往广场。顺着人流往前挤，只想离旗杆再近一些。待朝阳慢慢爬上天际，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正步走来，脚步声铿锵有力。国歌一响，我肃然起敬，眼眶发热，轻声哼唱。从前只在课本上，电视里见过的场景，此刻就在眼前，心底的敬畏与热爱愈发真切。

往后几日，我们把北京逛了个遍。看了故宫的红墙黄瓦、巍峨殿宇；走了长城的青砖石阶、蜿蜒起伏；听了天坛回音壁的悠悠声响、见证传奇；叹惜圆明园的断壁残垣、岁月沧桑，也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笑着滑过冰面。第一次吃正宗北京烤鸭，学着旁人卷饼、蘸酱，烤鸭的香气，至今难忘。

　　那时没有手机，我们便凑在一起看地图、赶路。校长和主任拿着相机，把一张张笑脸拍了下来，背景是长城的雄峻、云海的翻涌，还有故宫的青砖瓦黛。旅途里的那些细碎趣事，也成了心底的念想。

吴老师在地下通道买了一堆“皇家纪念品”，宝贝得很。校长在王府井买了件衣服，转头便见别家卖得便宜两百块，便和爱人拌了两句嘴。张大爷在长城上急着找厕所，一口地道四川话没人能懂，急得骂娘。郝主任随手丢了个烟头，被罚了五元，心里不服气争了两句，反倒又多罚了五元。王老师走得脚磨出了泡，第二天索性在天安门城楼的墙角下，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事，我们笑了一路。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小事，让这趟远行变得格外温暖。

　　一周转瞬即逝。我们背着大包小包的烤鸭、果脯等特产和纪念品，挤上了回程的火车。车厢里又挤又吵，座位底下、过道上都是人。泡面的香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在空气里弥漫。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北京的见闻，后来累了，便轮流打盹，有人靠着椅背睡熟，有人守着行李，不敢合眼。两天两夜的颠簸后，终于到了成都。

这座从前让我仰慕的大城市，此刻竟觉得寻常。见过了天安门的庄严、长城的壮阔，我眼里的天地，已比从前宽阔了许多。

　　回到村小，孩子们一下子围上来，追着我问北京的样子。我拿出长城青砖碎块，天安门、故宫、云海的照片，指着课本上的插图，给他们讲升旗的场景，讲长城的雄伟，讲云海的绚丽。

那些亲身经历的细节，比书本上的文字更生动，也更惹学生喜欢。我终于懂了父亲的话——见过世面，方能更好育人。这趟远行，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玩乐，而是为我开了窍、长了见识，让我对教育，有了更真切的理解。

此后的岁月里，我走过许多城市，坐过无数次飞机、火车，却总惦念着那年冬天的初次远行。那些紧张与兴奋、好奇与敬畏，还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暖与感动，都深深地镌刻进了我青春的深处。

　　整理旧物时，那张泛黄的机票存根依旧完好，它早已不单薄，载着家人期盼、旅途暖意，更载着我翻越群山的勇气。原来成长从无需刻意追寻，一次偶然的远行，便足以让我看见更辽阔的天地，活成不一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