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烟花在夜空炸开的那一刻,我正站在撮街青石板路的尽头。金黄的光雨簌簌落下来,像打翻了一砚未干的金粉,又似千年前孔子车辙旁扬起的尘光——原来诗不是锁在书页里的标本,它就在这升腾的热气里,在人们仰起的脸上,在烟火散尽后仍微微发烫的瞳孔中。</p> <p class="ql-block">锣鼓一响,狮子跃上高台,红绸翻飞如诗行破卷;五位主持人立于飞檐斗拱的背景前,开口便是“诗韵安徽,春满肥东”。台下有人踮脚举手机,有人悄悄跟着吟出半句“星垂平野阔”,连孩子都忘了吃糖,只盯着那狮子口中衔着的一幅小卷轴——上面墨迹未干:“撮街是夜靓江淮”。原来最盛大的春晚,不在荧屏之上,而在人心里亮起的那一盏灯。</p> <p class="ql-block">我摸了摸街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撮城”石碑,指尖微凉。两千五百年前,项橐用石子围成一座城,问孔子:“车该避城,还是城该让车?”今夜,五位主持人立于红幕之前,话筒递向台下白发与稚子,问的何尝不是同一道题?——诗,该不该让路给时代?答案早已写在灯火里:它不退,它迎;它不藏,它燃。</p> <p class="ql-block">灯笼沿街排开,红光浮在青砖上,像一串未落款的平仄。人们坐在红椅上等开场,有人剥橘子,有人给孩子讲“诗河”是什么河——“是心里流出来的那条。”孩子仰头,正看见檐角一只纸鸢掠过,尾巴上还系着半截《春江花月夜》的打印纸,在风里轻轻抖动。</p> <p class="ql-block">长椅上那群穿素衣的人,并未登台,却也正吟着诗。木桌上摆着三只粗陶杯,盛着温热的桂花酒,杯底沉着几粒未化的雪——是今冬最后一场雪,被他们悄悄收进诗囊。我坐过去,没说话,只听他们念:“太白樽中星斗可掬……”话音未落,远处烟花又起,光映在酒面上,碎成满河星子。</p> <p class="ql-block">舞袖翻飞时,我看见屏风上绘的不是山水,是《诗经》里的“蒹葭苍苍”,是李清照词里的“云中谁寄锦书来”。演员转身,水袖扫过光柱,竟真似扫落一地平仄。台下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边拍一边小声跟吟,拍到一半,忽然停住,把手机递给我:“您听,这鼓点——是不是《渔舟唱晚》的节奏?”我点头。诗与乐,从来就没分过家。</p> <p class="ql-block">电子屏亮起那刻,整条街都静了一秒。“一壶红尘端手上,浮槎泛心尖……”字字如灯,浮在夜色里。我身边一位老先生轻声接下句:“你画山来我画岚。”他没看屏,目光落在对面茶楼飞檐的剪影上——那里正悬着半弯初春的月。原来诗不在屏上,而在人抬眼、落笔、停步、回眸的间隙里。</p> <p class="ql-block">谢幕时,狮子卧在台口,口中那幅小卷轴缓缓展开,墨迹洇开,竟是“诗河”二字。灯光渐暗,可没人起身。有人掏出本子抄刚听的联赋,有人把孩子抱高,让他记住这满街未熄的灯影。我忽然懂了:所谓传承,不是把一首诗背熟,而是某天他独自走过撮街,抬头看见烟花,脱口而出的那句——“撮街春夜汇诗河”。</p> <p class="ql-block">舞狮跃起的刹那,我听见身后两个孩子争着说:“下次我要画狮子,尾巴上写诗!”“我要写在它耳朵里!”他们跑开时,红绸一角扫过我的手背,温热的,像一句刚落笔的绝句。</p> <p class="ql-block">白日里的城墙依旧静默,旗子在风里招展如句读。可我知道,那场夜宴并未散场——它沉进青砖缝里,浮在茶汤上,藏在孩子哼跑调的“床前明月光”里。诗河从不靠锣鼓催发,它只等一个被点亮的瞬间,便浩浩汤汤,奔向下一个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