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河洋古镇》文/黄鑫

大河洋美术馆

《故乡河洋古镇》

文/黄鑫

福建的群山褶皱里，藏着我的原乡——河洋古镇。这座被五座千米高峰环抱的舟形盆地，是我落地时温热的土壤，一声响亮的啼哭，便为我的人生话本写下了开篇。此后十数载，青山是屏风，溪流是琴弦，古官道的石板路是成长的扉页；而后走南闯北，阅尽都市繁华，心尖上始终悬着一缕乡愁，直到某日收拾行囊，循着记忆中的童谣，重新踏回这片浸润着茶香与窑火气息的土地。2011年，我执起画笔，以丹青定格她的晨雾暮霞；铺开稿纸，以笔墨张扬她的醇朴本真，只想让这藏在福州北翼深处的千年古镇，在时光长河中留下更清晰的印记。

这片肥沃的土地古称“河洋”，今属罗源县中房镇，地处罗、宁、古三县交界的群山深处，素有“没有围墙的古村落乡村博物馆”之称。初识世界时，外婆总牵着我的手，在晨雾未散的中房半透店街巷里漫步。那时的我尚不懂得“千年文脉”的深意，只记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能听见清脆的回响，像外婆哼着的古老童谣：“山青青，水蓝蓝，古镇藏在云里边；杜鹃花，开满山，溪水潺潺绕家园……” 路旁的山坡上，杜鹃花肆意绽放，红的、粉的、紫的，一簇簇缀在青翠的竹林间，像是给青山披上了绚丽的花衣。偶尔有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打破了古镇的宁静，却让这份静谧显得愈发纯粹。我总爱追着蝴蝶跑，摔倒在铺满青苔的墙角，外婆便会摘下几片止血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那草木的清香与外婆手心的温度，是童年最温暖的慰藉。

古镇的街巷狭窄而幽深，两旁的砖木结构民居紧密相连，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门窗上雕刻着“福”“禄”“寿”吉祥字样与梅兰竹菊纹样，历经两三百年风雨仍不失韵味。儿时最爱在陈太尉宫前的空地上嬉戏，这座始建于五代后梁的古祠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庄重肃穆。那时不懂欣赏斗拱结构的精巧，也看不懂古戏台上“马上封侯”的雕刻寓意，只觉得祠堂里的香炉烟雾袅袅，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角落摇着蒲扇，眼神平静得像古镇的溪流。直到多年后归来，我才在推开沉重木门的瞬间，读懂了这份古朴背后的厚重——院内石板缝里的青苔，梁柱上穿插如意的斗拱，正厅里祖先泥塑前的余香，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深情。守祠的老人认出了我，笑着递来一杯粗陶碗盛着的热茶，茶水清香醇厚，入口甘甜，一如儿时的味道。老人说：“我们守着这座老厝，就像守着一份祖业，一份念想。” 这句话，让我忽然懂得了古镇人骨子里的坚守。

贯穿古镇的罗宁古官道，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另一条脉络。这条始建于南宋的古道，像一条银色丝带缠绕在青山峻岭间，曾是福州十邑举子进京赶考的必经之路，也是商贾旅人南来北往的交通命脉。儿时总爱跟着父亲沿古道散步，听他讲陆游两度途经罗川大地的故事——那位南宋诗人自满盾村界首支路途经叠石方向潮格村、护国村、梅岭、管柄村等在走马岭见“树石”二大字奇古可爱，特意嘱咐县令加以保护；在洞宫山天庆观留下“近水松篁锁翠微，洞天宫殿对清晖”的诗句。那时的我听不懂诗中的意境，只喜欢在古道旁的树荫下捡拾松果，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听溪流潺潺与蝉鸣交织成天然的乐章。有一次随父亲去古田大甲，古道旁的朱洋坛亭遗址，只剩下断壁残垣，父亲说这里曾是往来行人歇脚的驿站，当年商人们在此交易货物，学子们在此畅谈理想，如今虽繁华不再，却仍能感受到历史的温度。

走南闯北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都市的霓虹闪烁，却始终忘不了古镇的晨雾与晚霞。在异乡的深夜，总会想起古道旁的杜鹃花，祠堂里的香韵烟绕馥郁，还有米糕店飘出的红糖甜香。于是在某个金秋阳光落叶归根的季节，我带着画板与纸笔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清晨，我踏着晨露登上枣岭古道眺望，看朝阳为灰墙黛瓦的古镇镀上一层金色光晕，整个村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两岸，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构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我支起画板，将这份宁静与壮丽定格在画布上，笔触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乡愁。午后，坐在民居的门廊下，看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他们唱着与外婆同款的童谣，笑声清脆响亮，为古老的古镇增添了生机。偶尔有乡亲经过，会热情地邀我进屋喝茶，闲聊间说起古镇的变迁——虽然通了公路，有了新建筑，但古官道、陈太尉宫、岭兜转水桥、宋窑遗址都完好地保存着，就连家家户户的生活习惯，也未曾有太大改变。

归来后的日子，我常沿着古官道徒步，从林家村延伸至岭兜村，翻越枣岭至满盾村，感受这条千年古道的时光回响。古道的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两旁的树林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绿荫长廊。山坡上开满了各色野花，微风吹过，花瓣落在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绚丽的地毯。行至岭兜村的转水桥，这座始建于宋元丰七年的单墩双孔平梁桥，静卧在溪上近千年，船形桥墩历经流水冲刷仍完好无损，桥旁的古榆树苍劲挺拔。站在桥上远眺，溪水潺潺绕家园，古镇的轮廓在山水间若隐若现，恍惚间，仿佛看见陆游的身影在古道上穿行，看见宋窑的窑火与炊烟相融，看见古人挑着货物在桥上驻足。这些跨越千年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致重叠，让我深深感受到，古镇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株草木，都承载着不可复制的历史记忆。

古镇的醇朴，更藏在寻常的烟火气息里。清晨五点半，河边已有村嫂在捶衣，晨雾裹着炊烟弥漫在古巷；老宅第三家的米糕店赶早开张，刚蒸好的米糕裹着红糖，甜香漫遍整条巷。避开主道往巷尾走，藏在老院里的茶馆只卖本地绿茶，茶碗是粗陶烧制的，带着质朴的气息。傍晚时分，去后山山坡道散步，石阶旁的野菊开得正旺，风里飘着松针的清苦；若恰逢市集，还能尝到刚捕捞的溪鱼煎蛋，配一碗糙米粥，暖到心底。最热闹的当属正月十六庙会时节，各村都讲闽剧团演出，戏台好戏连台——《云头送子》《八仙献瑞》《财神赐福》等闽剧整齐上阵，京剧脸谱大花锣鼓喧天，形成独特的共鸣效果，武戏时鼓点震撼，文戏时唱腔悠扬，这是古镇人将传统文化与戏剧艺术完美结合的智慧结晶。看着乡亲们脸上淳朴的笑容，听着熟悉的乡音，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仅是地理上的原乡，更是心灵的归宿，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的精神港湾。

林家村祖厅前的十八对旗杆碣是古镇崇文重教的见证，明清两代18名举人、2名进士的荣耀，刻在这些石碑上，伫立在村头，与古民居的牌匾相映成趣。儿时去姑姑和大姐家时，遇见贵村的孩子总爱攀爬这些石碑，如今归来，我却在夕阳下久久凝视，仿佛看见昔日学子们沿着古官道进京赶考的身影，看见他们衣锦还乡时的荣光。罗邑人常说“罗源好河洋”，这份好，不仅在于山水灵秀，更在于世代相传的耕读文化与淳朴民风。在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只有岁月的静好与从容；没有人心的算计与疏离，只有邻里间的互助与温情。

这些年，我用画笔记录古镇的四季流转：春看杜鹃漫山，夏听溪流潺潺，秋赏云梯宫边上的银杏金黄，冬品雾凇洁白；用文字书写古镇的人文风情，从陈太尉宫的古建艺术到宋窑遗址的瓷韵风华，从古道的时光回响到乡亲的淳朴笑脸。有人问我，为何执着于描绘这座偏远的古镇？我想，是因为这里有我成长的印记，有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更有历经千年仍未褪色的醇朴本质。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河洋古镇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以它的砖瓦草木，书写着岁月的深情；以它的宁静淡泊，诉说着生活的真谛。

走南闯北半生，才懂得最珍贵的风景始终在故乡。河洋古镇，这片哺育我成长的宝贵土壤，不仅给了我生命的起点，更给了我心灵的归宿。如今我愿做古镇的守护者与传扬者，用丹青定格它的美丽，用笔墨张扬它的醇朴，让这藏在闽山深处的千年古镇，在时光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而我知道，无论未来再走多远，这座青山环抱的古镇，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是我疲惫时可以停靠的港湾，是我穷尽一生也画不尽、写不完的深情。

黄鑫

2026.1.20于福州东海岸诗港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国画篆刻作品/黄鑫

本文作者黄鑫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