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刀

睡莲JQ

        一、 夜游神
　　一九五八年，深水街的雨水似乎比往年更多。
　　梁生寒成了这一带最出名的哑巴教头，但他多了一个毛病：失眠。
　　每到子时，他闭上眼，就能听见风声。不是街上的台风，是当年关北海打在他鼻梁上那一拳的风声。
　　接着是火光。他看见那天在灶膛里烧掉的拳谱，纸灰化作黑蝴蝶，围着他转。那些被烧掉的字，“起钻落翻”、“束身缩劲”，像活了一样，尽往他鼻子里、耳朵里钻。他一激灵，就醒了。
　　终于有一天夜里，梁生寒坐了起来。
　　窗外雷声滚滚。他点了一盏油灯，找来包烧鹅用的草纸，磨墨，提笔。
　　他凭着那惊人的记忆力，把关北海留下的拳谱，连同这几年他在“实战”中悟出的心得，一字一句地默写下来。
　　写完一张，晾干，藏进床底下的破鞋盒里。
　　白天，他在武馆里当哑巴，用狠辣的手段帮老刘撑场面；
　　晚上，他做回了关北海的传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用笔尖在纸上练拳。
　　他觉得自己也许还能赎回。
　　 二、 纸大侠
　　转眼到了六十年代初，世道变了。
　　报纸上开始连载《射雕英雄传》，新派武侠小说像瘟疫一样席卷了香港。
　　年轻人们不谈“马步”和“桩功”了，他们谈的是“降龙十八掌”，是“六脉神剑”。
　　深水街的北海武馆，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徒弟们开始逃课。
　　“师父，您这蹲马步太枯燥了。”一个学生拿着报纸抱怨，“书上说，真正的高手能隔空点穴，您露一手？”
　　老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转不动了。他想骂娘，但又不敢。他哪会什么隔空点穴，他连隔空吹蜡烛都费劲。
　　七姑的账本上也现了红字。
　　对面街新开了一家“气功养生馆”，号称三天打通任督二脉，七天御气飞行。那边的门槛都被踩破了，这边的冷板凳坐得老刘屁股疼。
　　“再这么耗下去，这武馆不如改卖乳鸽算了。”七姑把算盘一推，珠子撞得叮当响，眼里的光暗下去，“现在的后生仔，谁还练防身的苦功夫？都想着一步成仙呢。”
　　 三、 哑巴说话
　　就在七姑准备裁掉几个杂役，甚至动了念头想赶走“高薪”的梁生寒时，梁生寒走进了账房。
　　他手里没有拿扫帚，而是抱着厚厚一摞发黄的草纸。
　　他把草纸放在桌上，那是他这几年一个个长夜熬出来的透骨心血。
　　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北海拳经》。
　　七姑愣住了：“这是什么？”
　　梁生寒拿起桌上的毛笔，在账本背面写下一行字：
　　“真功夫太苦，没人练。假功夫太玄，人人信。但这书里的字，是真的。”
　　七姑皱着眉，指尖在账本的红字上划了一下：“真顶什么用？这年头，真东西换不来铜板。”
　　梁生寒继续写：
　　“借师父的名，出书。把它当成‘武功秘籍’卖。里子是真的，面子做成讨喜的。卖给那些想做大侠的人。”
　　七姑盯着纸上的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
　　几分钱的草纸油墨，翻十倍卖出去，这哪里是卖书，分明是捡钱。
　　老刘早凑了过来，目光黏在“出书”两个字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竟像被油灯点亮了，亮得有些发烫。
　　自古只有宗师才配著书立说。这书要是印出来，署上他的名，他就不再是那个守着空武馆、靠老婆和哑巴撑场面的老刘，而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刘宗师”。
　　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想去碰那些草纸，指尖却抖得厉害，声音也发颤：“这主意……能行？”
　　梁生寒抬眼，目光沉得像磨了一夜的墨，缓缓点头。
　　 四、 借尸还魂
　　一场交易，在昏黄的油灯下悄然铺开。
　　书的骨血，是梁生寒熬出来的。
　　他把关北海留下的拳理，从记忆里一点点抠出来，那些晦涩如古文的口诀，被他揉碎了、铺匀了，写成半文半白的字句，读来竟有几分古卷的厚重。杀人的招式太烈，他便握着细笔，在草纸边角一笔一划拆解，起落转合、发力点穴，每一幅图解都藏着实打实的功夫。
　　他藏了私心，刻意删去所有玄乎的噱头，没有飞天遁地，没有隔空点穴，字字句句都是脚下的桩、手上的劲。夜里磨墨时，他望着灯花暗自发怔：一万个买书的人里，哪怕只有一个肯沉下心来，照着练一寸劲、蹲一次桩，这一脉就不算断。
　　书的名头，是老刘抢去的。
　　老刘翻出压箱底的新长衫，领口卡得他脖颈发紧，又戴上副借来的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忍不住发飘。他攥着一卷梁生寒写的底稿，僵硬地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身后是画出来的松竹，身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砚台笔墨，全是装出来的宗师模样。
　　“笑一笑，放松点，要有高人的沉稳！”摄影师举着相机喊。
　　老刘慌忙把眼皮一耷拉，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那副平日里算计柴米油盐的庸碌相，竟被这刻意的装模作样，衬出几分似是而非的大智若愚。
　　封面终是定了：《北海拳经——宗师真传》，著者一栏，印着“关门弟子 刘青山”七个黑体字，笔锋凌厉，半点没有老刘的怯懦。
　　七姑则成了这场交易的中间人。
　　她托人找了深水街最便宜的地下作坊，作坊藏在窄巷深处，机器轰鸣震得墙皮发颤，油墨味混着霉味，呛得人直皱眉。她攥着报价单，跟作坊老板讨价还价，眉眼间全是生意人的精明，半点不见先前对着账本红字发愁的模样。
　　梁生寒就站在作坊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草纸残页——那是他最初默写的拳谱片段。他看着一张张印着真口诀的纸，被机器卷动、装订，最后贴上印着老刘头像的封面，成了一本本“宗师真传”。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顺着指尖漫遍全身。
　　他忽然懂了，尘世里，真理太轻，谎言太重。真东西要想熬过年月，总得先披上漂亮的外衣。
　　 五、 满城争读
　　书真的火了。
　　像一阵风，卷过深水街的茶寮、书摊、剃头铺子。在这个人人揣着武侠梦的年月，一本印着“宗师亲传”、“图文并茂”的拳经，简直是撬开江湖大门的钥匙。
　　深水街的后生仔，人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北海拳经》。茶余饭后，不再聊射雕侠侣，转而围在一块儿，攥着拳头比画，争得面红耳赤：“你这寸劲不对，书上说要沉肩坠肘！”“懂不懂啊，力从地起，得先扎稳马步！”
　　北海武馆的门槛，竟被踏得比对面气功养生馆还低——却没一个人是来拜师学拳的。长队从馆门排到巷口，全是等着老刘签名的。
　　老刘被七姑按在太师椅上，新做的长衫浆得笔挺，勒得他直喘粗气。手里的毛笔攥得冒汗，签名签得飞快，“刘青山”三个字歪歪扭扭，却被后生仔们奉若珍宝。
　　记者的话筒快怼到他脸上：“刘宗师！书里这句‘力从地起，意在梢节’，究竟有何深意？”
　　老刘的脸腾地红了，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支支吾吾，舌头打了结，憋了半天，才胡乱诌了一句：“那就是……脚底下踩实了，心里……心里想着树梢子。”
　　记者眼睛一亮，立马记了下来，点头如捣蒜：“高！实在是高！大道至简，通俗易懂！”
　　喧闹声里，梁生寒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衫，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刚好盖过他的呼吸。
　　他看着老刘在太师椅上坐立难安，看着七姑搬来条凳坐在一旁，指尖沾着唾沫，数钱数得指尖发红，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书摊那边传来的细碎念叨。梁生寒抬眼，瞥见巷尾的书摊旁，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穷孩子，正挤在一块儿，脑袋凑得很近。他们买不起书，就蹭着看摊主摆在外面的样书，手指点着纸上的图解，笨拙地比划着崩拳的架子，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口诀。
　　姿势歪歪扭扭，脚下的步子也站不稳，可那眼神里的认真，亮得像灶膛里的火苗。
　　梁生寒的扫帚顿了顿，垂着眼，看着落叶被扫进竹簸箕里。
　　没人看见，他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笑。
　　 六、 影子
　　时光是巷口的风，吹着吹着，就换了人间。
　　七十年代的香港，经济腾飞的热浪卷过深水街。拆迁的轰隆声里，青石板路被掀翻，老槐树被挖走，武馆的牌匾落了灰，最后被当成废木头卖掉。
　　老刘寿终正寝，墓碑上凿着“一代拳学宗师”，字是请人写的，笔力遒劲，半点看不出他生前的怯懦。七姑揣着厚厚一沓钱，移民去了加拿大，听说在那边买了带花园的房子，再也没回来过。
　　梁生寒没走。他的腿在年轻时候落下过伤，老了更走不动了。
　　他成了公屋门口的保安，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房里，守着一扇铁门，一个褪色的搪瓷杯。他背驼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没人知道这个沉默的老头会武功，更没人知道，那本曾经被后生仔们争相传阅的《北海拳经》，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一日黄昏，残阳把公屋旁的公园染成蜜色。
　　长椅上，一个流着清鼻涕的小男孩，正捧着一本翻得脱了线的旧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内里的纸页却被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记号，是爷爷留下来的《北海拳经》。
　　小孩踮着脚，照着书里的图解比划崩拳，身子一晃，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梁生寒拄着拐杖路过，脚步顿住了。
　　他往四下望了望，暮色渐浓，公园里没什么人。
　　他慢慢走过去，没说话。枯瘦如柴的手，像两片风干的叶子，轻轻落在小孩的脊椎上，只一按。又俯身，用脚尖把小孩往外撇的后脚跟，轻轻踩实。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花哨的指点。
　　就在那一瞬间，小孩忽然觉得一股劲儿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沿着脊梁，直冲到头顶。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往前一送——
　　“啪！”
　　一声脆响，划破暮色。衣袖带起的风，惊飞了停在草叶上的麻雀。
　　小孩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拳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猛地回头，想找那个帮他的老爷爷。
　　长椅旁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佝偻的背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融进深水街尽头的暮色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薄而锐，像一把藏了半生，终于悄悄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