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陕南记忆</p><p class="ql-block"> 地图上的那个小黑点,终于被我踩在脚下了。它叫“东关后街10号”。名字还残留一点旧式文人企图风雅的酸气,听起来似乎该有拂檐的绿枝与静谧的午后。可此刻,它横陈在我眼前的,只是一片被粗暴掀开的、城市的伤口。</p><p class="ql-block"> 这里曾是旧城改造地图上,一个被红线圈起、标注为“待清理区域B-12”的模糊存在。推土机已经来过,又暂时撤走了。视野所及,是连绵的、一人多高的瓦砾堆,断壁残垣像被啃噬过的巨兽骨架,支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空气里弥漫着粉尘、朽木和某种无法言说的、破败事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一条原本应是巷道的狭窄路径,在瓦砾间勉强蜿蜒着,路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的建筑碎屑,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这便是地图上那条优雅的、连接两个街区的细线,在现实中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记者是为着一篇关于“城市记忆”的专栏文章而来。我为了要一点“现场的质感”,一点能印证“消逝”与“变迁”的直观素材。我拿出手机,像一个闯入废弃战场的、不知所措的游客,镜头茫然地对着一片又一片雷同的荒芜。那些被撕裂的墙体内侧,偶尔露出早已过时的花卉墙纸,或是半张褪色的、印着模糊影星头像的年画。一扇孤零零的、漆皮剥落的朱红色木门,歪斜地靠在一堵半塌的砖墙上,门环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锈蚀的圆孔,空洞地望着我。这就是我想找的“质感”吗?它们确实指向消逝,却只是物理的、沉默的消逝,像一地无字的碎纸,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一阵徒劳的烦躁,夹杂着某种身处庞大废墟前、个体渺小无力的眩晕。我几乎要放弃了,准备转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关于“过去”的单调坟场。就在我脚步回撤,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处较高的瓦砾堆时,一抹异色,攫住了我的视线。</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物件,半掩在碎砖与灰泥之中。它太不起眼了,若不是那一点与周遭灰败截然不同的、温润的乳白色,几乎就要被彻底忽略。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过去,小心地拨开覆盖其上的杂物,将它捡拾起来。是一枚印章。不是文人雅士用的石章,更像是某种日常的、实用的小印。质地似乎是某种廉价的象牙白塑料,边缘已有些泛黄,有了细密的裂纹。印面是方形,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我凑近了仔细看,上面阴刻着四个清晰的楷体字:“东关后街10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仔细辨认,是:“陈记裁缝铺”。</p><p class="ql-block"> 我捏着这枚小小的印章,指尖传来塑料特有的、微凉的触感。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可就在辨认出那行字的瞬间,我周围那庞大、空洞、喧嚣着的废墟的“静”,忽然被打破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东关后街10号”。它不再只是地图档案里一个即将被删除的地址编号,瓦砾堆下一个抽象的空间坐标。它有了归属,有了指向。“陈记裁缝铺”。五个字,像五把纤细却锋利的钥匙,“咔哒”几声轻响,旋开了某扇紧闭的门。</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抬起头,不再是茫然地环顾,而是开始急切地、有目的地“搜寻”。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残垣断壁,试图从废墟混乱的语法中,辨认出“10号”可能的位置。是哪一堆瓦砾,曾是一个家庭的屋顶?是哪一截断墙,曾悬挂过“陈记”的招牌?那扇歪斜的朱红门,会不会就是它的入口?</p><p class="ql-block"> 脚步重新变得确定。我沿着那条瓦砾间的小径,向废墟更深处走去。我开始“看见”不同的东西。不再仅仅是破碎的砖石和木料,我开始注意到半埋在地下的一只缺口的蓝边瓷碗,碗底似乎还有暗褐色的茶垢;注意到一段蜿蜒在碎砖里的、老式暗红色花纹的塑料桌布边缘;注意到一扇几乎完好的、镶嵌着磨砂海棠花玻璃的窗框,斜倚在墙角,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但花的轮廓依然柔美。“裁缝铺”……我的想象力,被那枚印章悄然启动了。仿佛能“听”见那老式脚踏缝纫机发出的、有节奏的“哒哒”声,清脆,连贯,像一种独属于这条巷弄的呼吸。能“闻”见新布料打开时那股淡淡的、带着淀粉的浆气,和旧衣物上残留的、各家各户不同的、温暖的皂角与阳光的味道。或许,就在那扇海棠花玻璃窗后,曾有一盏总是亮到很晚的、蒙着旧报纸灯罩的台灯。</p><p class="ql-block"> 灯下,是一位戴着老花镜、脖颈上挂着软尺的裁缝,可能是“陈师傅”本人,也可能是他的妻子。针线在他们手中穿梭,修补着生活的磨损,缝合着邻里的托付。那枚小小的“东关后街10号”印章,或许就放在案头一个固定的角落,用来在包裹布匹的牛皮纸上,盖下一个归属的印记。孩子跑来取改好的裤子,主妇送来需要镶边的新衣料,老人拄着拐杖,要求把一件旧棉袄的领子翻新……。窄小的铺面里,交换着布料、尺寸、工钱,也交换着巷子里的新闻、家里的琐事、对天气的抱怨。那枚印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营业的许可,一个交付的凭证,更是一个微小而稳固的生活节点,是这条巷子肌体上一个鲜活的细胞。</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细胞死亡了,肌体被分解了。缝纫机的“哒哒”声,主妇们的家常话,布料的气息,全都消散了。只剩下这枚侥幸未被碾碎、也未被收垃圾的人注意到的塑料印章,像一个失去了身体的魂魄,静静地躺在我的手里,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p><p class="ql-block"> 我继续往前走,像一个迟来的考古学者,试图从这片文明的“末地层”里,解读更多被遗忘的信息。又发现了几片写有稚拙铅笔字的碎木片,像是小孩的练习;半本被雨水泡烂的、封面是明星照的杂志;一只小小的、锈成了红褐色的铁皮青蛙发条玩具,拧动发条的钥匙孔已经堵死。每一样微不足道的遗物,都在向我低语。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垃圾,而是一个个生活切片的化石。这片废墟,在我眼中彻底改变了性质。它不再是规划图上那个待清除的障碍,不再是城市进化中一个必然被舍弃的“陈旧部分”。它变成了一座突然浮现的、沉没的岛屿,上面曾有过完整的、热气腾腾的、由无数个“东关后街10号”这样的单元构成的生态。</p><p class="ql-block"> 傍晚,炊烟从那些如今只剩烟囱基座的屋顶升起(或许其中一缕,就来自裁缝铺后的小灶间)。能听见自行车铃铛在狭窄的巷子里叮当作响,放学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在墙壁间回荡。夏夜,家家搬出竹床躺椅,在巷口乘凉,摇着蒲扇,话题从物价一直聊到国际新闻。冬天,紧闭的门窗里透出晕黄的灯光和电视的声响……这些景象与声音,原本与我毫无瓜葛,我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更现代、更繁华区域的居民。我对“东关后街”所有的了解,仅限于它阻碍了城市的的规划。</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城市记忆”里,那些是属于玻璃幕墙、时尚商圈、快速环路和绿化公园的。直到这枚小小的印章出现。我才意识到,我所熟悉的、运转高效光鲜的城市,只是它的表层,它的“现在时”。而在它的地基之下,在那些被推倒的墙壁之后,曾层层叠叠地累积着多少这样的“东关后街”,多少这样的“10号”,多少这样的“陈记裁缝铺”。它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血肉丰满的过往,是无数普通人生活戏剧上演的舞台。 </p><p class="ql-block"> 这些记忆,并不记录在官方的城市年鉴或旅游导览册里。它们只存在于亲历者的脑海,存在于这些偶然遗落的、卑微的物证之中。而当最后一位居民搬离,当推土机完成它的工作,这些记忆便如同失却了载体的信息,迅速飘散,被遗忘。城市前进的脚步声太快太响亮了,很容易就淹没了这些往昔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回望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瓦砾场,它不再令我感到压抑或茫然。因为我知道,我带走了它的一部分。我带走了一个被遗忘的地址,一间消失的裁缝铺,一个可能姓陈的裁缝模糊的身影,以及由这枚小印所唤醒的、关于一条巷弄的、缄默而丰饶的全部想象。这枚轻飘飘的塑料印章,它是一把钥匙,却再也打不开一扇真实的门;它是一个路标,却指向一条已然消失的路。它让我们明白,所生活的这座庞城市,它的记忆是断裂的、深埋的、需要被打捞的。每一次宏大的“更新”背后,都有无数个“东关后街10号”静静地沉入地底,成为这座城市的“潜意识”,成为它辉煌履历表下,一页页被遗忘的、写满凡人歌哭的草稿。</p><p class="ql-block"> 我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汇入熙攘的人流。一切看起来崭新、充满活力。没有人知道,我的口袋里,装着一条已经死去的巷子,最后的心跳。而这份“被遗忘的回忆”,将不再被遗忘。它将成为一个沉默的坐标,修正我对这座城市更新的认知。</p><p class="ql-block"> 从此,每当我走在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上,我会想起,我的脚下,可能正覆盖着另一条巷弄的蜿蜒;当我出入明亮的购物中心,我会想起,某个角落曾有过一盏为夜归人补衣的、温暖的灯火。城市在遗忘中前进,而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它零星记忆的拾荒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