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塬传承》第九十七章阅卷

碧海蓝天

<p class="ql-block">  1986年的豳州中学,学风如春日沃土般醇厚。学子们揣着沉甸甸的大学梦,俯身于课本间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朗朗书声在教学楼间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浮动着青春的蓬勃气息。清脆的铃声一划破校园,紧接着便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人声鼎沸间,满是少年意气的鲜活。</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高中生,并非只有高考一条独木桥。豳州市政府1985年为各乡镇招录的高中毕业生合同干部,很快成了单位里独当一面的骨干;烤烟技术员多是高中出身的合同工,把田间技术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出务工时,用人单位也总优先挑拣高中生——即便当时高中生占比仅约百分之二十。有高中文凭打底,走到哪类岗位都能快速上手,这份“硬底气”,让豳州中学的学生们更卯足了劲,把书桌前的时光熬得滚烫。</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教师队伍呈老中青梯队,各有担当。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是文革前的“老底子”,握着几十年教学经验,稳稳当当地扛着各学科带头人的担子;中年教师人数偏少,偶有几位是文革期间的大学生,带着特殊年代的坚韧深耕课堂;恢复高考后毕业的大学生,则成了中青年教师里的“生力军”,刚走出校园便接过培养优秀毕业生的接力棒,把新学的知识与热情一股脑倒进课堂。</p><p class="ql-block"> 李晓东便是语文组的青年骨干。他备课从不含糊,作者生平、写作背景、课文主旨,每一项都要翻遍资料查得周全,既要给学生讲透课文本身,更要拓展出背后的文化脉络,还得为每节课营造专属的“氛围感”——讲诗词时带几分风雅,论散文时添几分质朴。他琢磨出的“情景教学法”“重点知识教学法”“古诗词歌赋规则和意境融合法”,在教研组里成了新鲜又实用的点子。</p><p class="ql-block"> 最让他上心的是古诗词教学。古今相隔千年,教材里又没明确标注押韵、平仄的教学目标,学生们的求知欲却格外强烈,课间总围着他问东问西。这份热情让他动了心:不如写一本《中国古代文化文体知识》,把古诗词的门道讲清楚,既给学生解惑,也给热爱诗词的人搭座桥。从那以后,他的备课笔记旁总堆着古籍资料,课间、午休的碎片时间,都成了他为这个“念想”铺路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李晓东带高二五班和六班的语文课,五班是文科重点班,学生对知识的渴求更迫切。一次诗歌课上,王婷婷率先举起手:“李老师,唐诗宋词里的语言是不是有规矩?押韵怎么定的?平仄也有说法吧?”</p><p class="ql-block"> “古人写诗填词,讲究可不少。”李晓东笑着解释,“每首词有固定词牌,不仅句尾要押韵,句里字的声母、韵母,也就是平仄,都有具体要求。”</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吴萍萍就追着问:“李老师,能不能举首词讲讲?这样我们好懂些。”</p><p class="ql-block"> “咱们就以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为例,这首词可是严格照着《沁园春》词牌的规矩写的。”李晓东先把全词念了一遍,声线里带着词的豪迈,“大家先感受下韵律,接下来咱们拆解开看。”</p><p class="ql-block">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p><p class="ql-block">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p><p class="ql-block">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p><p class="ql-block">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p><p class="ql-block">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p><p class="ql-block">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p><p class="ql-block">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p><p class="ql-block">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p><p class="ql-block"> 他在黑板上写下《沁园春》的平仄格式,用“〇”标平声、“●”标仄声、“中”标可平可仄:“上片要押四平韵,下片押五平韵,过片那两句还得对仗。比如‘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平仄是‘●●〇〇,●●〇〇,●●●〇’,和词牌要求一丝不差。”</p><p class="ql-block"> 讲到押韵,他又指着词里的字:“《沁园春》要押平声韵,这首词押的是‘iao’韵——上片的‘飘’‘滔’‘高’‘娆’,下片的‘娇’‘腰’‘骚’‘雕’‘朝’,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顺口?这就是韵律的魔力。”</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凑在一块对着黑板琢磨,恍然大悟:“原来写词不是随便凑字啊!”</p><p class="ql-block"> “毛主席这首词,不光意境视野开阔,雄心壮志在其中,还把词牌的规矩守得严丝合缝,现在想写出这样的词可不容易。”李晓东话锋一转,“不过现代诗就自由多了,不用守词牌的框框,白话、古文都能写,也不用纠结押韵平仄,只要把心里的想法、眼前的意境写出来就行。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就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他轻声念起“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诗句里的温柔在流转。“你们看,没有严格的韵律,却照样让人觉得舒服自然。但要是想写《沁园春》,那还得照着词牌的规矩来,一点都不能马虎。”</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以后多给我们讲些古诗词的知识吧!”李晓燕眼睛亮晶晶地提议。</p><p class="ql-block"> “好啊,我多搜集些资料,咱们慢慢聊。”李晓东笑着应下,这堂课在满教室的意犹未尽里结束,也让他编书的念头更坚定了。</p><p class="ql-block"> 豳州中学里,像李晓东这样的青年教师还有不少。教历史的田雨诗是他的初高中同窗,两人当年一起熬夜备考、一起考上大学,如今又在同一所学校当老师。田雨诗讲历史是出了名的“活”,三皇五帝的传说、秦汉的雄风、唐宋的繁华、明清的起落,他都能信手拈来,连带着课本里的文字都变得鲜活。他还爱写诗,笔下的《故乡》“离乡万里游,飘泊三十秋。一声秦腔吼,两眼泪长流。足迹遍九州,一步一回头。魂牵故乡手,根扎黄土路……”</p><p class="ql-block"> 《中国菜》:“五千年文明经过反复蒸煮炒炖焖炸煎/依然香气扑鼻色彩鲜艳/但百年屈辱却难以下咽/已经习惯习惯消化光荣的胃/真难以消化苦难/两根筷子怎能尝出中国的酸辣苦甜咸”。</p><p class="ql-block"> 田雨诗的诗歌不少作品都发表在渭阳市日报、长安省报和学术期刊上,他慢慢也有了诗人的角色。</p><p class="ql-block"> 教英语的杨雅婷、罗小周,教物理的张宗昌,也都是凭真才实学考上大学的“硬角色”。经过三四年的大学深造,他们肚子里装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又带着年轻人的冲劲,很快成了学科里的中坚力量。学校的“传帮带”风气也浓,教研组长总组织老师们听课、评课、聊教学点子,老教师把经验递过来,年轻教师把新方法传出去,知识在交流里越积越厚,教学自然越来越顺手。</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对物理的痴迷,在年级里几乎没人不知道。从高一到现在,百分制的物理试卷,他从没下过九十分,稳稳坐在班级第一的位置。高一教他的陈俊老师是上海交大物理系毕业的,解题思路活泛,李晓西总追着他“打破砂锅问到底”,陈俊也从不嫌烦,总能把复杂的公式讲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1986年没有课外辅导班,没有互联网,学生遇到难题,能找的只有老师。但那时的老师从没有“收费辅导”的说法,师生关系纯粹得像白纸——老师恨不得把肚子里的知识全倒给学生,学生也敢毫无顾忌地追着问。</p><p class="ql-block"> 现在教他物理的刘宝帧老师,就常被他问得“卡壳”。有时候在课堂上,李晓西抛出一个问题,刘宝帧得在黑板前琢磨半天;课间的提问更没个准头,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聊上半小时,还未必有定论。</p><p class="ql-block"> “刘老师,物质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p><p class="ql-block"> “物质是由各种元素组成的,也就是由分子、原子、离子组成的。”刘宝帧笑着答。</p><p class="ql-block"> “那氢原子组成氢气,水分子是氢和氧的化合物,基本粒子就是分子和原子?”</p><p class="ql-block"> “现在学界认为最基本的是原子,原子里有电子和原子核,原子核里又有质子和中子,这就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小单位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看资料说有夸克,比原子还小,是真的吗?”李晓西不依不饶。</p><p class="ql-block"> “你这孩子,真还是喜欢思考问题。”刘宝帧又气又笑,“夸克是发现了,但它的结构、形态还没研究透,咱们现在把学过的掌握好就行。”</p><p class="ql-block"> “那夸克还能再分吗?”</p><p class="ql-block"> “现在物理学界基本把夸克当成最小粒子了。”</p><p class="ql-block"> “可毛主席说辩证唯物主义讲‘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五六十年代他说分子能再分,后来原子不就分成电子和原子核了吗?夸克组成质子、中子的发现也没多久,说不定以后还能再分呢?”</p><p class="ql-block"> 刘宝帧愣了愣,随即点头:“你这思路没毛病。现在没发现更小的粒子,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仪器更先进、咱们对世界的认知更深,说不定真能有新发现。”</p><p class="ql-block"> “人类探索本来就是没完没了的事,我现在还在想,最小的粒子和能量之间有没有关系。”李晓西托着下巴说。</p><p class="ql-block"> “这问题可不简单,我都没往深了想过。”刘宝帧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琢磨,说不定以后你能在这上面搞出点名堂!”</p><p class="ql-block"> 另一边,1986年7月7日到9日的高考刚结束,长安省的阅卷工作就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全省的优秀教师被召集到一起,李晓东因为教学口碑好,成了语文科的阅卷老师。</p><p class="ql-block"> 高考阅卷是件既神圣又辛苦的事。为了保证公平,阅卷老师要封闭隔离一个月,不能和外界联系。李晓东握着阅卷笔时,心里满是感慨——1978年、1979年,他连着两年走进高考考场,才终于考上大学;如今他坐在阅卷席上,要为千千万万个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的考生打分,这份责任重得压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他阅卷时格外仔细,既照着标准答案卡得分点,也会体谅学生的理解差异。他知道,对考生来说,一分可能就是“能不能上大学”的天壤之别,几千个学生里,说不定就有因为一分错失梦想的人。“一定要公平,一定要负责”,这句话在他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笔尖落下时,每一笔都带着敬畏。</p><p class="ql-block"> 暑假一到,李晓西就回了高家镇孙村。三弟李晓北也放了假,家里的三亩烤烟长势正好,眼看就要进入烘烤期,他和母亲田碧玉一起,把烤烟的采摘、编杆、入炉都揽了下来。父亲李德厚养的乳牛刚下了犊,老乳牛被喂得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产奶量足;牛犊子吃得欢实,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见了人就凑过来蹭蹭,满院都是活气。</p><p class="ql-block"> 上四年级的李晓北,成绩在孙村小学一直是拔尖的,常年稳居年级前几名。他像两个哥哥一样勤快,继承了母亲吃苦耐劳的性子,眼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周末帮父亲去坡上割牛草、给牛圈垫干土、拉粪;平时母亲做饭,他一回家就拉着风箱烧火,不用大人吩咐,就能把琐事打理得妥妥帖帖。</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李小海,去年种了六亩烤烟,收成好得让人眼热。他的成功像一颗种子,在村里发了芽:退伍回来的李振军种了五亩,李小军种了四亩,李长坤种了三亩。不过李长坤年底就要接父亲的班——他父亲是退休教师,身为高中毕业的长子,本就符合接班条件;二弟是初中文化,文化程度低,三弟刚考上长安省师范大学物理系,家里没人有异议,教育局也乐见其成。</p><p class="ql-block"> 李小海和李建国还没放下打胡基的活。一年四季,总有空闲的时间,只要谁家盖房需要胡基,他们就抽空去帮忙,现在打一千块胡基的工钱涨到了七八块。两人手脚勤快,一边种烤烟一边打胡基,收入门路广,家境渐渐殷实起来。李建国正筹划着在西胡同的窑洞前盖几间大房,他是长子,还时常接济正在上学的三弟、四弟,家里的事多靠父亲李拴住照管。</p><p class="ql-block"> 李晓东的伯伯李德勤,如今只种着家里的承包地,没再养牲口。女儿出嫁多年,女婿在铜川煤矿上班,日子过得安稳;儿子李晓伟二婚,又添了个女儿,前妻留下的二孙女已经上四年级了。李德勤怕和儿媳闹矛盾,没和他们一起吃饭,平日里就和二孙女搭伙,简单的饭菜里,藏着几分对“十二队会计”旧身份的失落——没了那个身份,日子虽安稳,却总少了点滋味。</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的三达李德林家里,长子李晓夏正在家待业,等着接父亲的班。他长得人高马大,红脸膛,人缘好,作为长子,弟弟们也不和他争接班的事。二弟在高中高一普通班上学,三弟李晓秋还在读小学。家里没养牲口,也没养猪,母亲王金花有肺病,只能在家给孩子们做做饭,日子不算富裕,也就够温饱。</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的孙村,学风一直浓得化不开。家家都愿意供孩子上学,每年都有考上大学的学生。今年李浩宇的哥哥李浩国就考得不错,和李长坤的弟弟一起,考上了长安省师范大学物理系。</p><p class="ql-block"> 自从恢复高考,孙村每年总有几个学生考上大学或中专、中师。这些人的成功,成了村里年轻人的榜样——现在“能干活”不再是最风光的事,谁家孩子学习好、有天赋,谁家就愿意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在这个看重知识的年代,高考是最公平的杠杆,人人都想踩着这根杠杆,走过独木桥,把自己的人生、家里的日子,都过得更体面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