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词释义录

如闻

夫东坡之词，若星河垂野，浩瀚难测；其诗如云岫出峰，变幻莫穷。今试解其义，譬若持瓢汲海，安能尽得沧溟之万一耶？然观其妙处，犹可见天光一隙，照破鸿蒙。

其境有三重：初观万象，如“水光潋滟晴方好”，目遇成色，耳得为声，此天地馈赠之诗笺也；再窥其里，则“人生到处知何似”，雪泥鸿爪，浮萍沧海，此逆旅过客之怆然也；终悟其髓，乃“一蓑烟雨任平生”，悲喜同销，物我两忘，此超然无待之达观也。

至若文法之妙，有吞吐日月之概。“大江东去”开阖如龙渊乍裂，“明月几时有”空灵若姑射御风。用典则熔铸金铁：“遥想公瑾当年”非慕勋业，实叹电光石火；写景则点化生机：“春江水暖鸭先知”岂独状物，分明道破天机。更擅以俗为雅，菜羹荻笋皆成珠玉；常能化险为奇，瘴雨蛮烟亦作丹青。

究其本源，盖以儒者之热肠，涵泳世事；以道家之玄鉴，照彻荣枯；更以禅家之慧剑，斩断执着。故乌台诗案，反成赤壁绝响；岭南瘴疠，化作荔枝清吟。夜饮东坡醒复醉时，已参透“此身非吾有”之谛；独临兰溪水西流处，早证得“谁道人生无再少”之禅。

昔山谷道人评曰：“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不知其嬉笑中有雷霆霹雳，怒骂里藏菩萨低眉。譬如《寒食帖》，墨迹狼藉处，正见血泪沸腾；恰似《卜算子》，孤鸿缥缈时，反显肝胆澄澈。此非寻常文士雕章琢句所能至，乃以命为砚、以血为墨、以九死余生为纸帛者也。

嗟乎！解东坡诗者，当溯其源：不读《留侯论》，焉知“一点浩然气”所从来？未览《潮州韩文公庙碑》，怎解“浪淘尽千古风流”之真意？诗词文章，本同一脉；肝胆肺腑，俱化词章。今人但慕“欲把西湖比西子”之工巧，罕悟“万人如海一身藏”之渊默，此所以东坡不可复生，诗道终成绝响也。

然则义理常在，明月长存。但使赤壁矶头江声未歇，超然台上柳色犹青，则东坡之精神，自随天风海雨，往来于百代词客之心魂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