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相山

宓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文/赵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晨光尚在抚河的柔波里打着盹,我们的车便已向着相山行去。两个小时的光景,窗外景致由市井的烟火,渐次换作村野的田畴,最后是连绵山影的迫近。记忆里的相山,是五年前一次仓促的邂逅。那时它还像一卷被时间遗忘的古书,林幽径僻,山岚里裹着一种近乎沉默的秘意,青苔与古殿的呼吸仿佛都带着远古的余温。那一别,心里便存下了一个念想,总想再翻开它,细读那些寂静的篇章。</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及至山门,记忆便被“哗啦”一声推翻了。路,笔直而坚硬的水泥路,像一道蛮横的针脚,缝合了山谷,直刺向山顶的云端。我的怅然,便是在那一刻无声弥漫开来的。山,到底也是要被“阅读”得如此便捷了么?那些需用脚步与喘息去丈量的神秘,那些转弯处不期而遇的惊喜,似乎都随着这路的坦荡而消散了。山体裸露着新鲜的创口,那是挖掘机的笔迹,书写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征服。友人阿梅见我神色黯然,只默默陪在一旁,她的等待,是另一种温柔的体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所幸,天公尚存几分怜惜。前夜的寒潮,竟在山的高处,为我们这些南国来客,留下了一卷残破却晶莹的“雾凇帖”。向阳处的冰凌已开始消融,滴滴答答,是冬日最后的琴音;而背阴的石头上,剔透的冰晶仍固执地抱着石块,顺着风的方向排列有序,阳光斜射过来,便炸开一片眩目的碎银。这景象,于我们是极奢侈的欢愉,连脚步都放得轻了,怕惊扰了这易逝的琉璃梦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待气喘吁吁登至顶峰,那一点怅惘,霎时便被眼前壮阔的云海荡涤一空。我们来得巧,正值雾气升腾。但见脚下白茫茫一片,浩渺无际,风推着云絮,如海浪般缓缓翻涌,时而露出深谷的一角墨绿,时而又将一切全然吞没。极目远眺,蓝天是澄澈无垢的瓷,云海是奔腾不息的棉,而近处的雾气则成了流动的纱,笼罩着峰顶那座小小的古殿。风车的羽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停泊在时间之外的神针,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与风声,那一刻,物我两忘,只觉得自身也成了一缕云,融进了这亘古的呼吸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山顶的新殿旁,斋堂的烟火气,又将我们拉回了温暖的尘世。十元一份的斋饭,需自己动手,碗筷相碰的叮当声里,满是朴素的踏实。柴火灶就设在堂内,一口大铁锅,道士持着长铲,正翻炒着青翠的蔬菜。油烟的香,菜蔬的鲜,柴火的噼啪,交织成最动人的俗世交响。道士们面容平和,为我们添菜时,眼里含着笑意,那是一种与山岚同质的静谧与好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归程,终究是要踏上那截我最发怵的、漫长的水泥路了。它灰白、僵直,一览无余,像一段乏味的说明文,消磨着所有的诗意。我的步履不自觉地拖沓起来。就在这时,阿梅打开音箱,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音乐,毫无预兆地流淌出来,撞破了山道的沉寂。我一怔,随即,那股熟悉的、在山巅被云海涤荡过的欢愉,仿佛寻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脚尖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点了点那灰白的水泥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同行的琴,更是活泼的精灵。她笑着跟上,其他姐妹一拥而上,琴干脆掏出了自拍杆,一边哼唱,一边将镜头对准了我们。于是,一切都不同了。那生硬的水泥路面,忽然变成了我们即兴的舞台;冰雪融化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和声;连远处施工留下的裸露岩土,也成了幕布般独特的背景。我们不管不顾地唱着,跳着,步伐凌乱却快乐,手臂挥舞得像风中的树枝。偶有零星的游人路过,投来讶异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非但不是压力,反倒成了我们演出意外的观众与喝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梅始终陪在我身侧,我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琴举着自拍杆,时而前冲,时而后退,记录下这疯狂的一幕。两公里的路,从未如此轻盈。汗水与喘息,都化作了愉悦的证明。坚硬的水泥地,仿佛被我们的舞步烫软了,雾气再次笼罩过来,被风吹得蜿蜒起伏,像是给这乏味的道路,签下了一串狂草般快乐的注脚。</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下山后回望,阳光已为相山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开发留下的伤痕依然触目,那卷“古书”终究是被重新装订了。然而,我心底那最初的一丝怅惘,却已释然。山或许不再是那座山,但我们的相遇,却在新的章节里,谱下了独一无二的旋律。那雾凇的残卷,那云海的狂草,那斋饭的温情,还有那一段用舞步与歌声征服的、坚硬而明亮的归途,都已深深地刻入我的行记里。山水意趣的得失,从不全在风物本身,更在于行走其间的人,是否还怀有一颗能为一片残冰雀跃、肯将一段水泥路走成舞池的、鲜活的心。</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清写于2026年元月24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