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山的雪，是童年未拆封的梦，是乡愁最清冽的伏笔。

武恩奇

阿尔山的雪，童年未拆封的梦，是乡愁最清冽的伏笔 武恩奇 北纬47°的风，携着西伯利亚的寒风，翻越大兴安岭的脊梁，将阿尔山轻轻揽入雪的怀抱。这场雪是天地间最庄重的盟约，从九月末的初霁开始，到次年五月的残雪消融，七个多月的银白，不疾不徐，以其温柔之冷，以浩荡之静，重塑着这片土地的轮廓，将林海、山川、草原都浸在一片纯净的银白世界里，也悄然把我的童年腌渍成霜白的琥珀。雪漫阿尔山，不是季节的路过，而是乡愁的落笔，落笔成诗，落笔成家，落笔成我，回望时，成为永不融化的那片纯白。雪漫阿尔山，不是覆盖，而是唤醒。乡愁入怀来，不是怅惘，而是归途的胎动。雪是冬的浅唱，以“片片互玲珑”的轻柔，为岁月铺就一层温润底色。此时虹藏不见，寒气渐浓，万物收敛起锋芒。天地间多了份沉静的诗意，恰是人心的沉淀思绪，安放情愫的时节。一冷一寂，是白居易的暖炉酒香，遇上柳宗元的寒风独钓。“抬头不问归何处，只把清欢寄白云。若问此晴何所寄？林深自有月来圆”。阿尔山的雪是有灵性的，它不像南方的雪那般矜持，而是带着大兴安岭的豪爽，裹着松香扑面而来。初落时如霰似粉，细簌簌地吻过松针，给墨绿色的林海缀上细碎的银星；待到寒威渐盛，便成了鹅毛大氅，浩浩荡荡从苍穹倾泻而下，一夜之间，山峦褪去苍劲的轮廓，化作伏卧的白象，蒙古包被雪裹成圆滚滚的蘑菇，连院角的柴垛都成了蓬松的云团。夜雪初霁，推开窗户，屋檐下的冰棱在灯下泛着微光，像一串串凝固的星子，被世界滤去了所有杂色，只剩一种极致的白——不是单调的素白，而是掺着月光的乳白、映着晴空的莹白、浸着松脂的暖白，层次叠叠，在月光里泛着细腻的绒光。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如弦，那是雪层下冰晶碎裂的私语，是童年奔跑时叩响的时光之声。我总爱蹲下身，掬一捧新雪，看六角形的冰晶在掌心缓缓消融，凉意在指缝间蔓延，带着松针与冻土的清冽气息，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纯粹得能洗去心底所有尘埃。仿佛知道，再冷的夜，也冻不住人间的念想。 雾凇是阿尔山雪的精魂。一夜寒风过后，漫山的落叶松、白桦树都换上了银装，枝桠间凝结的霜花，如梨花初绽，似玉菊吐蕊，每一根细枝都坠着蓬松的绒絮，风过处，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宛若仙境里的飞花。阳光穿透林间时，雾凇折射出万千光点，将雪地染成鎏金的海洋，连空气都变得璀璨起来。我曾在拂晓时分踏入林海，看晨雾与雪雾缠绕交织，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树挂晶莹剔透，仿佛步入王维笔下“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的诗境。偶尔有松鸦栖息枝头，抖落一身雪，惊起的雪粒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随即又归于寂静，只留下满林的清冽与禅意。 不冻河是雪地里最温柔的倔强。当气温跌至零下四十摄氏度，哈拉哈河中段的十多公里河道，却依旧淌着温热的清波，蒸腾的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在水面，将河岸的树挂濡染得愈发晶莹。河水叮咚，是冰雪世界里最灵动的乐章，雾气漫过脸颊时，带着温泉独有的温润，与凛冽的寒风相拥，生出一种奇妙的熨帖感。小时候，我总在河畔的雪地里凿冰捞鱼，冰层下的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细鳞鱼在水中自在游弋。父亲握着冰镩的身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冰镩落下的声响，与河水的流淌声、寒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听觉记忆。夕阳西下时，晚霞为雾气镀上一层胭脂色，不冻河便成了一条流动的锦缎，将雪地的清冷与霞光的温暖揉碎在碧波里，美得让人心醉。 雪是阿尔山民俗的底色，也是乡愁最温暖的载体。记忆里的春节，雪村的木屋被红灯笼映得暖意融融，窗棂上的冰花与春联相映成趣，炊烟裹着肉香与蒸饺的甜香，在雪地里氤氲不散。大人们围坐在火锅边，喝着烫热的老白干，聊着一年的收成，笑声穿透风雪，在山谷间回荡；孩子们则提着灯笼，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灯笼的暖光在雪地上投下摇泻的光斑，像一串流动的星子。每当节假日，全村人都涌向河畔，躺在厚厚的雪地上翻滚，雪粒钻进衣领，冰凉刺骨，却挡不住人们的欢腾——老辈人说，这一滚，能滚走一整年的病灾，滚来新一年的顺遂。冰雪那达慕上，身着蒙古袍的牧民策马扬鞭，马蹄踏雪溅起的雪雾，如白浪翻涌，赛马的呐喊声、马头琴的悠扬声、观众的喝彩声，在雪原上汇聚成雄浑的交响。累了，钻进蒙古包，喝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咬一口香喷喷的手把肉，看窗外雪落无声，那份冷到骨髓的清冽与暖到心底的温情，是阿尔山独有的馈赠，刻在我的生命里，挥之不去。 离家多年，我在无数个冬夜梦回阿尔山。梦见天池峰上的茫茫雪原，雪线与天际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觉得心在这片纯白里无限舒展；梦见杜鹃湖畔的冰封湖面，像一面巨大的冰镜，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浮动的流云，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梦见金江沟温泉池里的雪夜，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窗外是漫天飞雪，雪花落在水面，瞬间消融，化作一圈圈涟漪，而我的乡愁，也随着这涟漪，扩散到无边的雪国里。每次归来，踏上故乡的雪地，脚下的“咯吱”声依旧熟悉，雾凇依旧在晨光里闪烁，不冻河的雾气依旧温润，只是岁月让我更懂这份雪的深情——它是大自然写给阿尔山的情书，是故乡递向游子的信物，是藏在记忆深处的根。 阿尔山的雪，是凛冽中的温柔，是纯粹中的丰盈。它以千万种姿态，装点着故乡的冬，也滋养着故乡人的魂。它让天地归于寂静，却也让生命在寂静中积蓄力量；它让世界变得素净，却也让记忆变得斑斓。如今，每当寒风起，我总会想起那片雪国，想起雪地里的欢腾、火塘边的温暖、亲人的笑容。我的家乡阿尔山，那场漫长而深情的雪，永远在我心中飘落，如诗，如画，如故乡的呼唤，温暖着每一个寒冷的日子，也牵引着我，一次次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