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生死一线

梅飛色武

美篇昵称：梅飛色武美篇号：7487745 我从四川美院附中毕业，下乡到若尔盖县巴西区的阿西茸乡上寨。在若尔盖县城，我第一次骑军马，我发誓要做雪山草地的儿子！上寨是农区紧靠草地山脊的边沿，翻过山梁垭口就是打更沟牧场。上百间低矮破烂的土墙木板房，藏族人世世代代在 阴山山坡地上种青稞、胡豆、圆根。阳山上冷杉红松黑压压一大片，起伏蜿蜒延伸到和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迭部县相邻的求吉乡。下寨有一间土坯房，曾经是当年红军长征召开巴西会议时周恩来养病的地方。阿西茸乡除了乡革委会主任，一个犯了男女问题的复员军人和我们五个川美川音附中毕业生，还有小学的几个汉族老师和卫生所的乐山卫校分配来的医生两口子，一共十五个汉族人生活在几千个藏族人中间。 戴崇武水彩《阿西茸乡上寨》54*39 cm 我们居住的山寨，只有一条从三千多米高的草地白河流下来的小溪，阿西茸乡全靠这条涓涓细流生生不息。我们三个同学住在上寨的一户赤贫藏民家的二楼上的木板小屋里，厨房在楼下。上下楼只有一个独木头砍成的梯子，二十公分左右宽的窄阶梯容不下双脚，只能踏一只脚，悬空一只脚，三米的梯子没有扶手，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移动。我和朱二哥在附中都是篮球队和体操队的能蹦能跳，只苦了高度近视眼的南征，不知在那架独木梯子上连滚带爬摔过多少个四脚朝天。有几次滚下独木梯，厚厚的军棉裤都被惊吓得裤裆里灌满了热尿，满脸恐慌，四处摸索寻找着不知飞到哪里的断腿眼镜。白天，我们跟着妇女老人在青稞地里背牛糞洒肥，满山转着扯着嗓子乱唱刚学会的藏族情歌。青壮年们上山砍树，劈杉木板盖房顶，搬石头砌大寨田的体力活我们干不了，农区三千米的海拔，走快了都会累得脸红脖子粗，哪敢造次。 戴崇武水彩《巴西河》54*39 cm 晚上坐在杉木板床上，打着电筒大眼瞪小眼，啥也干不了。屋外一片漆黑，杉木板房顶上只听见小青年们爬墙上房追姑娘鸡飞狗跳，偶尔也能听见远山上有狼在嚎叫。我们是带薪到乡下劳动锻炼的，每月配给的粮食都要到二十多里外的巴西区上购买。下乡伊始还可以骑富农的马来回狂野。每次去巴西区都要去长安寨子找本科的学哥玩耍，他们那里有五六个威师毕业的藏族姑娘和小伙子，还有几个当地的知青。漫漫长夜，近处楼台寻花问柳先得月。我们约上中寨川音附中的小号老九和二胡谢婆，先到长安寨玩，骑的马有藏族姑娘阿马基侍候。从长安寨骑着四匹老马狂奔六十多公里到若尔盖县城，玩牌打斗地主贴胡子玩通宵。看到浑身打抖的瘦马，乡革委主任李老龟马上安排牧民喂养。他大声训斥我们:“你们找死哟！这么瘦的过冬老马咋过经得起你几爷子折腾？回到乡下，我敢肯定你们从此以后再也骑不成马了。” 戴崇武水彩《雪原》54*24 cm 李老龟的话果然应验。第二天回到上寨，浑身冒着烫鸡毛般腥臭的老马果然倒下了，富农气得敢怒而不敢言，嘴里叽哩哇啦的藏话我们听不懂。通司（翻译）阿九后来告诉我们几匹老马都没死，只是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三天的马上狂奔，在我们躁动的青春期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同时，也给我们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敬畏生命。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骑过马，到巴西买粮全是木架子鞍的老牦牛侍候。那些只服藏民的牦牛，我们奈何不了它们，不是人牵着它走，就是一骑着它就打倒退，我们经常被牛角顶下牛背，摔得鼻青脸肿。 在藏寨快两年了，终于可以暂别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回乐山五通桥川康毛纺厂探亲了。回家真好！腊月三十刚好遇上了县城冬宰。在县上找藏族好朋友买到一块七八十斤重的牦牛后腿，冻得梆硬的冰疙瘩竖着有一米高，厚三十多公分，四十多公分宽，砍断的牛腿骨白生生的露在肉外。 戴崇武水彩《青春放歌》54*39 cm 我只能用大麻袋捆得结结实实，才能躲过沿途七百公里的防疫检查。那捆冻肉太大太重，双手都提不起来，只能靠在墙根上的木墩子上，转身反手穿进背包绳才能背在背上。草原上大块的冰冻肉是不准运进内地的，一星期才有一班的长途客车，严禁旅客携带托运这类疑似带有口蹄疫病毒的肉类物品。我才不管那么多的清规戒律。我在高寒藏区锻炼两年了，除了工资和高寒补助比内地高出一大截，跟藏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倒也清闲自由。在严寒的高原，过不了冬的老弱牦牛肉是唯一孝敬父母的好东西啊。要知道，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那可是拿重金都换不来宝贝疙瘩耶。朋友们帮我走后门托关系，想尽千方百计才将那块肉疙瘩从屠宰场拉出来，几个人齐心合力才把牦牛肉顺利搬到了班车顶棚上。我好不容易挤进堵得水泄不通的车厢时，尖脑壳的柴油长途班车就发动了。 戴崇武宣纸水彩《高原之蓝》140*70 cm 呛死人的油烟子夹着满车的牛羊膻臭和酥油味，瞬间能让人憋死过去。好不容易才发动起来的柴油小班车，轰隆哐当，叽哩哇啦开出车站，紧闭的车窗玻璃也被浑浊的空气幻化成了毛玻璃，窗外的人和房子啥也看不见了。我的四周都是穿着大皮袄的藏族人，听不懂的藏话此起彼伏，夹着裹在皮袄中光屁股小娃娃的尖叫，我的耳朵嗡嗡直响。时速二十公里的长途车就是一堆破烂的铁皮皮，走走停停，不是熄火，就是防滑的铁链子掉了。沿途都有撵汽车疯跑的藏狗，一车的都人心惶惶。那些体形硕大无比的藏狗会跳起一人高，趴在窗户上，满嘴喷出臭气㖭开冰渣子，血盆大口中吊着长长的舌头流着涎水，露出惨白的狗牙子，抓得玻璃咔嚓咔嚓乱响，留下一道道尖利的狗爪子，猛一见会吓得你半死。 到成都七百公里的路程，居然跑了三天两夜，无休无止的折腾，我只能捂紧口鼻昏昏欲睡。 戴崇武水彩《高原之魂》154*100 cm 汽车到了成都西门车站，我拼命挤开东倒西歪的藏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下车，一定要赶在众人前头，紧紧盯着车棚上装着冰冻牛肉的麻布口袋。我怕有人趁着人多嘴杂顺手牵羊就亏惨了。在车顶上卸货的搬运工用尽力气甩下麻袋，听到啪地闷响大叫一声：“啥子东西哟？血沽淋当的，邦重的很喔！”呵呵，我一听就知道他是乡下人。怪不得他，已经解冻的牦牛肉疙瘩更重了，血水浸透了麻袋，满地都是闷骚的膻味。我用劲拖着拽着，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辆开往南门火车站的公交车。等车的人都慌忙火急地闪开，蒙着鼻子躲避我这个浑身都是酥油膻味的年轻汉人。软塌塌流着血水的大麻袋只能靠在前门的台阶边上，司机侧过头来盯着我，那表情就像看乡巴佬进城第一次坐公交车的哑剧一样。哼，我看你小子啷个把那块好拽实的东西搬上车。 戴崇武水彩《花湖》54*39 cm 我又是拉又是推又是拽又是抬的，才将那块又长又大又重又滑又软的大麻袋拽到车门边。双手提不起来，只能弯腰曲腿抱着搂着才挪到了第一级台阶上，再用大腿撑着，肚子顶着，猛一使劲才将它搬进了车门，可牛腿骨卡住了车门，司机关不上车门，只能用手肘靠着方向盘撑着下巴看着我。唉，跑这路车的公交司机都知道凡是从山里头出来的人，都是背着挂着提着大包小包的稀脏邋遢的东西，还满身都散发出稀奇古怪的骚味，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我只能高抬起一条腿翻过麻袋跳进车内，咬紧牙关，抓住背袋绳子，双脚蹬着车门猛得使劲才将肉疙瘩拖进门来。我一屁股坐在阶梯上喘着粗气，完全不能动弹了。司机白了我一眼，关上了车门。站在车厢前面的乘客看着那流着血水的麻布口袋，闻着那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膻味和肉味，纷纷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两眼放光还小声嘀咕着：“这一大堆牦牛肉要卖好多钱哟！要是能卖一小砣牦牛肉给我，今年过年就安逸了。” 戴崇武水彩《蓝天白云》54*39 cm 马上就有接话的：“想都别想啦，在成都，你拿再多的钱都买不到的。”到站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火车站广场上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要乘火车的人早就检票进站了。我知道今天下午二点四十分发车南下的客货两用闷罆列车，只有最后一班了。看着手表，离发车时间只剩二十分钟。耶！从公交车站到火车站检票口，先要横穿近两公里长的车站广场。我如果不拼命跑过去赶上火车，就得在车站呆一晚上了。在这寒冷空荡的荒郊野外，半夜三更的啥子问题都可能发生。来不及多想了，脖子上挂着背包，拖过麻布口袋，两手套进绳索躬身发力，嘭的一声几十斤重的肉疙瘩终于落在了脊骨上。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我边跑边解开大棉衣的领口，拽下围巾扯掉棉帽子，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声飘过，头上热气直冒，汗水已经湿透了运动衫裤。 韩梅水彩《花香醉人》54*39 cm 额头上淌下的汗珠遮住了双眼，双手不空腾不出手来擦汗，只能迷糊着双眼一鼓作气往前狂奔。火车检票口已经空无一人，窄窄的铁栏杆挡住了我。只听一声闷响，那是横背着的牛腿骨碰的，我完全忘了一米多长的麻袋是横向背着的，苦笑一声退后一步侧着身子才冲进月台。发车的哨声响起，车轮哐当一声，车厢缓缓移动，我刚好赶到，看着移动的车门，我想都没有想就将手里的东西使劲甩进车厢，拉着扶梯，踏上一只脚，悬空吊在车门前面。挥三角小红旗的巡护员大叫起来：“你不要命啦！抓紧了，千万不能松手哟！”我双手扣紧了两边的铁扶手，又向上踏上一只脚，站稳当了，再抬起另一条腿，两只脚分开站在还没关上的车门口。列车员一脸惊恐：“呀！你咋过还敢站在门口，找死呀！”我没有力气说话，只歪歪头向后努努嘴，我背上的麻袋横挡在车门前，我根本转不过身来。 韩梅水彩《湿地》54*39 cm 列车加速了，车轮哐当哐当乱响，我心里有点发怵，全身禁不住得有点颤抖。可不敢有半点闪失啊！掉下去就完了。就那么几秒，突然心定神速，我移动脚步挪出能侧身半转体的位置，猛地往前一挤，向后一仰连人带物轰然倒地，直挺挺躺在车厢过道上。女列车员吓得往后一退惊叫起来：“你，你娃儿太忘命了，喊声没有撞进来，反弹下去，你小子就死定了！”我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咚咚咚的心跳声让我闭上眼睛静静睡在地板上，啥也不知道了。就那么千分之一秒的时差，该发生的事，谁也挡不住。真的很庆幸，上帝在那一刹那，救我于生死之间。静躺了几分钟，脑袋里一片空白。睁开眼睛，吐了一口长长的粗气：“哎呀！”一声才回过神来。赶忙挣脱背上的重负，翻身爬起来，对着列车员弯腰致歉：“对不起，我马上补票。” 韩梅水彩《阳光》54*39 cm 列车员看着我蓬头垢面三天没洗脸的脸色，不解地摇摇头：“你娃胆子也太大了，背这么大的一堆东西，还敢吊上已经开动的火车，跟着移动的车厢跑，还抓住扶梯吊在车门前边，吓死人了！你就不想一哈，喊声你娃一把没抓稳，悬吊吊挂在阶梯上，阶梯和月台之间的空隙就那么十几公分。你呀，立马会被铁皮和水泥墩挤扯得粉身碎骨，再被车轮碾压得尸骨无存，你娃命真大！你娃晓不晓得，开初，列车滑动了，我正准备关门，看见一个浑身油污稀脏，裤子后面还流着血水的男人在疯跑，我还以为是一个疯子在撵火车……”我不好意思向她抱拳：“从山里头回家，几天几夜的折腾，啥子人都会变成这个叫花子模样的哟。”我咧嘴一笑：“没事，我从小锻炼，学过武术有童子功，我还横渡过惊涛骇浪的岷江，身体灵活体格强健。” 戴崇武水彩《牦牛》50*50cm 她隔着一段距离皱着眉头，把补的火车票递到我面前，我知道她闻到了我身上难闻的酥油味道，竟自行惭愧不敢伸出花里胡哨的脏手。大姐和颜悦色：“快找个位置坐好，看你累成啥样子了”。我找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下，整理了一下湿漉漉滑腻腻的一头乱发。戴上棉帽拉拢棉衣领口，才舒心的长叹一声：“好险呀！差一点就赶不上这趟火车啦。”火车在夹江站停稳，余下的事就好办多了。不就是一个人背着、扛着、提着大包小包的稀罕物，转车到乐山，再到五通桥，再找车回到磨子场的家。回到川康厂的家中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我没有给爸爸妈妈讲路上的险情，也一点都没有后怕。年轻就是本钱。大年三十夜前夕，我和三个兄妹用了几天时间，把几十斤鲜牦牛肉剃骨做成川味风干肉和麻辣牛肉干。 戴崇武宣纸水彩《黑颈鹤》54*39 cm 我们家外的那个大院子是正方形的，前后左右住了九户人家近一百人。每家人都有小厨房，过年时一口锅忙不过来都喜欢在自家门前生起小火炉，熏烤一年来积攒的香肠腊肉。顿时，上百平方米的大院子里青烟缥缈，柏香弥漫。大人们围成一圈喝茶聊天，小女孩和男娃娃们嘻嘻哈哈，热闹非凡。家门口有一棵小黄桷树，挂满了我从草地带回来的紫红色的冰雪风干的牦牛肉，飘着野性的山味，那才是人见人爱的稀罕物。酷爱诗词歌赋和音乐的妈妈静坐在父亲一旁，看他做美味的葱烧鱼。妈妈看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喜不自禁：“我读女子师范的时候就喜欢剪纸，今天我要剪一幅年年有余的福字窗花贴在门上。她一边聊天，一边用大红纸剪窗花，满脸的喜悦！ 我听到了妈妈细声叫我：“四儿，我即兴赋一副对联，对景今天的欢乐。上联是‘日月星辰风雨声四季轮回’，下联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味俱全’，横批是‘岁岁年年’，你把对联写出来，和窗花一齐贴在我家门上，过年不但要有口福还要有眼福。” 韩梅水彩《生命》54*39 cm 大年三十夜，妈妈吹箫如歌的行板，爸爸唱完京戏花脸的鼾声如雷协奏，陪伴着我们进入香甜的梦乡。从那以后每年的探亲假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每当看到风尘仆仆带着大包小包的我，妈妈爸爸妈妈总是满脸的喜悦，难以言喻的亲情温暖我心！今年过年，梦里我又看到那个红色的福字窗花和对联，美好如初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