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景

江玉燕

江南的雪，向来是怯生生的。它不似北地那般豪横，扑天盖地地压下来，而是悄悄地、软软地飘落，像一句没说完的吴侬低语。我站在窗边看，楼群在灰云下静默着，屋顶覆盖着薄薄一层，半透的天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映得雪面泛着微青的冷意。远处高楼的轮廓被云气洇开，不锋利，也不疏离，倒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未沉，水痕犹在。风不大，树梢光秃，却并不枯槁，枝条舒展着，承着雪，也承着冬日里那点将息未息的韧劲。

雪停了，但寒气没走。小区里白了一层，不厚，却足以让青砖路、水泥阶、晾衣杆、空调外机的边沿，都浮起一层素净。孩子们没出来，大人也少，只偶尔有穿厚棉袄的老人缓缓走过，踩在雪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清寂。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灰白里透出些许冷蓝——江南的冬，从来不是死寂，是敛着声息，在等春信。

从高处望下去，停车场像一张摊开的素笺，车是墨点，雪是留白。几辆小车静伏着，顶上积着薄雪，车窗蒙着水汽，像呵过一口气。楼群环伺，阳台错落，晾衣绳空着，空调外机结着霜花。树影斜斜地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枝杈间还悬着未落尽的水珠，稍一颤，便滴答一声，坠入雪里，悄无声息。这哪里是停车场？分明是城市呼吸之间，一个微小而踏实的停顿。

再往远些看，街道也醒了。积雪未扫尽，车辙浅浅地印在路沿，几辆小车停在路边，像被雪按住了脚步。人行道上，交通锥静立，红黄相间，不刺眼，倒像冬日里一点温存的提醒。树影稀疏，枝干清瘦，却自有风骨；远处高楼在云层下静立，不争高，不抢眼，只把轮廓融进灰白的天色里——江南的雪后，从不靠壮阔取胜，它胜在妥帖，在寻常巷陌间，把冷意过成了日子。

拐进一条小街，新佳宜超市的招牌在阴云下泛着哑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正沿着人行道走，步子不快，背影也并不单薄，倒像这雪天里一株挺直的芦苇。墙后树影婆娑，绿意未尽，雪却已落上枝头，青白相间，不违和，也不突兀。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也映着人影——江南的雪，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章节，它爱在灰调里调色，在冷意中藏暖。

小区的广告宣传橱窗孤零零的立在街道转角，红蓝灯安静地亮着，像雪天里一颗未熄的小火种。红砖铺成的人行道，砖缝里还嵌着雪粒，旁边几棵大树枝干粗壮，树叶虽落得差不多了，却还托着几簇未化的雪，毛茸茸的。交通锥立在路边，不喧哗，只守着秩序。我驻足片刻，听不见风声，只觉雪后的街，连空气都慢了半拍，慢得刚好容得下一杯热豆浆，容得下一句“下雪了啊”，容得下这人间烟火，不紧不慢地升腾。

一辆黑车停在楼栋旁，车尾覆着薄雪，像谁随手掸上去的一小片云。楼是寻常的多层住宅，灰墙，小窗，阳台外晾着几件在江南室内总是晾不干的衣服，颜色淡得几乎融进雪色里。几棵高树静静立着，枝条上挂着雪，不重，也不轻，恰如江南人说话的分寸——话不说满，雪不下透。日子就在这半明半昧之间，稳稳地过着。

路缘是粗粒的混凝土铺装了大理石板，弯弯地伸出去，旁边落叶与青草混着雪，黄绿白叠在一起，不杂乱，倒像谁随手打翻的调色盘，却调出了冬日最本真的底色。路面上交通标线清晰，沥青黑亮，映着天光，也映着树影。江南的雪，从不刻意铺排，它只是落下来，落在该落的地方，然后，把日常，衬得更日常。

又一处停车场，雪落得更匀些。车顶、树杈、小径，都浮着一层薄白，光秃的枝条上垂着雪穗，风一吹，簌簌地落。没有鸟鸣，没有车声，只有雪在静默里呼吸。江南的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万物各安其位，连雪，也落得有礼有节。

小片绿地里，雪盖着灌木，也盖着小径，中央那棵大树树干被涂了石灰浆的白，是江南人家的老习惯——防虫，也祈福。雪落在白灰上，更显温润。远处楼影淡淡，不抢眼，仿如背景。这雪，是天赐的留白，让日子在素净里，透出一点暖意。

绿化带边，雪覆着冬青的墨绿，也覆着电箱与管道的冷灰。几辆车停在旁边，车窗上结着薄霜。小区院落里楼宇低语，道路安卧。江南的雪，从不喧宾夺主，它只是轻轻一落，便把市井的烟火，调成了清欢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