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如果说塞浦路斯南部的海岸线是一幅明亮的度假明信片,那么北塞浦路斯的法马古斯塔鬼城(Famagusta Ghost Town)便是那张被历史遗忘、卷角泛黄的另一面。</p><p class="ql-block">清晨,我们从阿亚纳帕(Ayia Napa)驱车北上。跨过边检之后(通关非常容易,只需购买€20的车险),城市的色调突然变得不同:房屋更破旧,车辆更稀少,街道显得安静而粗糙。抵达法马古斯塔前,天空像被抽走了饱和度,一排排半塌的高楼出现在道路尽头,宛如被遗弃的巨人。</p><p class="ql-block">1960年塞浦路斯独立时,位于法马古斯塔市南部的瓦罗莎(Varosha)是岛上最耀眼的海滨度假区。20世纪60—70年代,它吸引无数名流前来度假——碧姬·芭铎、伊丽莎白·泰勒都曾在此停留。1970—1974年间,这里拥有45家豪华酒店、99家娱乐场所,被誉为“东地中海的里维埃拉”。然而,1974年7月15日希腊军政府策动政变,企图将塞浦路斯并入希腊。7月20日,土耳其以“保护土族”为名出兵北部;8月14—16日,占领包括法马古斯塔在内的全岛37%土地。8月14日当天,十万瓦罗莎居民在希腊军指挥下仓促撤离,被告知只需离开几天,却再也无法回家。城市自此冻结,四十多年无人能踏入。如今部分区域虽有限度开放,但“时间停止”的气息依旧贴在每一面墙上。</p><p class="ql-block">我们将车停在入口附近,沿官方开放的步行道缓缓前行。阳光照在盐渍斑驳的建筑上,被遗弃的酒店招牌依稀可读:“Golden Seaside”“Aegean View”——名字依然华丽,却只能向海风诉说往日繁荣。楼体则被数十年海盐啃噬得几乎透明。许多窗户空无一物,黑漆漆的洞口像城市失焦的双眼。铁锈、掉落的蓝色墙砖、被海风撕裂的阳台护栏……让人明白,这里并非毁灭,而是被遗忘。</p><p class="ql-block">沿着海滨继续前行,沙滩突然展开,干净而幽静,海水甚至比塞浦路斯南部更清澈。但在阳光下,这片本应人潮涌动的海滩却空荡到不真实。这里不是让人“玩得开心”的景点,而是让人沉静下来:一座城市可以被时间遗弃,但记忆仍在海风中发声。</p><p class="ql-block">离开瓦罗莎,我们前往凯里尼亚(Kyrenia),途中顺访萨拉米斯古城(Ancient Salamis)。这座公元前11世纪建立的古王国都市,传说由特洛伊英雄透克洛斯(Teucer)所建,公元647年阿拉伯入侵后彻底废弃。如今遗址尚存:巨大的罗马体育馆与浴场(大理石柱廊与马赛克依旧壮观)、可容纳1.5万人的古剧场(东地中海最大之一,部分修复)、圣埃皮法尼奥斯大教堂。使徒保罗与巴拿巴据说最早在此传教。这里几乎可以被称作塞浦路斯版的“以弗所”,昔日东地中海的超级都市,如今成为海边最壮丽的罗马遗迹群。</p><p class="ql-block">法马古斯塔鬼城,是近几十年因民族冲突与政治僵局而被封存的人为废城;它介于现实与回忆之间,荒芜却美得复杂。而古萨拉米斯,这座两千年前的罗马海滨巨城,则以最体面的方式“死亡”——没有被现代建筑覆盖,而是坦荡地躺在海边,将昔日辉煌的残片交给风与阳光。</p><p class="ql-block">一个是被政治按下暂停键的痛感现场;一个是历经沧桑却优雅老去的古代遗址。瓦罗莎是一半时间胶囊、一半争议之地;萨拉米斯则是在废墟中仍能看见古城尊严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两座“死城”,讲述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却共同映照出这座岛屿复杂的历史与永不散去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凯里尼亚(Kyrenia),这座背依雄伟五指山(Kyrenia Mountain Range)、面向湛蓝地中海的港口小城,是塞浦路斯岛北部最迷人的焦点。它凭借如画的马蹄形古老港湾、静卧千年的城堡与慵懒恬淡的地中海气息,被誉为“北塞浦路斯最美的小城”。这里一年拥有三百多个晴天,低廉的生活成本,使其成为许多英国人心中的“欧洲阳光避冬地”,吸引大批退休人士定居,人们甚至亲切地称它为“英国人的小镇”。</p><p class="ql-block">我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安顿好后,城市灯光初上。沿着古城墙脚下的石板路缓缓前行,鞋底敲击着千年老石,清脆得像是向这座小城发出的第一声问候。拐过街角,气势恢宏的凯里尼亚城堡在夜色中悄然显露,仿佛一艘静静停泊在港口尽头的中世纪战船。再走几步,便是那座被无数游客拍进照片的马蹄形老港:柔和的灯光一盏盏点亮,木船桅杆的影子被夜风拉得细长而轻摇;港湾两侧的海鲜餐厅直接将桌椅摆到路中央,服务员端着烤章鱼和大虾在街上穿梭吸引顾客,空气里满是新鲜的蒜香、诱人的炭火气息与此起彼伏的欢笑声。</p><p class="ql-block">晚餐后,我们沿着海滨大道往东走了十来分钟,意外闯入了“新凯里尼亚”的夜色中心。霓虹将整条街染成紫红色调,酒吧的音浪、车流声与电子乐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城市交响。谁能想到,在这样一座只有三万多人口的海边小城里,夜幕降临后竟会涌动出如此热烈的城市脉搏。</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我们登上酒店的天台。第一缕阳光翻过五指山,将城堡和老港轻轻染上一层温暖的玫瑰色,整个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渔船亮着灯驶向海面,开启崭新的一天。吃过早餐,我们便驱车前往山上的圣希拉里昂城堡(St. Hilarion Castle)。离开时,我忍不住回头望向这座小城。短短不到一天,它便将地中海最耀眼的白昼、最迷人的夜色与最温柔的清晨,悉数收进了我的记忆行囊。</p><p class="ql-block">凯里尼亚,不只是明信片里的风景。它是一座会呼吸、会跳动,也会让人一见钟情的小城。若有机会再来,我一定会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p> <p class="ql-block">圣希拉里昂(St. Hilarion Kalesi)城堡,是塞浦路斯岛最浪漫、最具童话气息的中世纪山地城堡。它盘踞在海拔 730 米的五指山(Beşparmak Dağları)尖锐山脊上,仿佛一条自岩石间生出的巨龙,俯视着凯里尼亚与整片地中海。城堡以 7 世纪隐居于此的埃及修士圣希拉里昂命名,始建于拜占庭时期(10—11 世纪),12—14 世纪由卢西尼王朝大幅扩建、装饰,成为王室的避暑行宫。整座城堡不用一滴灰浆,全凭石匠技艺与山体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像是大自然亲手刻出的梦。</p><p class="ql-block">城堡分为三层:下城曾是军营与马厩,中城藏着教堂与宴会厅,上城则是王宫与最高瞭望台。那扇著名的哥特式“王后窗户”,八百年来始终以残缺的尖拱,为无数旅人框住最美的地中海。</p><p class="ql-block">早上九点半,我们从凯里尼亚(Kyrenia)出发,半小时后抵达山脚。游客不多,买票入内(50 里拉)便开始攀登。石阶陡峭,共 732 级,每一步都像在与中世纪对话。抵达中城时,第一眼就望见那扇“王后窗户”,所有疲惫瞬间被释放——窗外,凯里尼亚港星星点点地洒在碧蓝海面上,天际线干净得像刚擦亮过的镜子。每个游客都会站在窗框旁,轻声惊叹、拍照留影。</p><p class="ql-block">再往上,本应通往王子塔的最后一段石阶因安全原因封闭,只能隔着铁栏仰望那最高处的残垣。但即便如此,当我们站在上城所能抵达的最高点时,世界已伏在脚下:东边,布法文蒂诺城堡像一条沉睡的龙;西边,凯里尼亚港静静呼吸;南边,五指山伸出五根倔强的手指;北边,地中海辽阔到让人惊讶,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拜占庭人、卢西尼王族与威尼斯人愿为这座城堡生死相守。</p><p class="ql-block">山顶的云比风还快。一分钟前还是晴空如洗,下一分钟就乌云压城;阳光像被拉上的幕布又突然掀开,海岸与山脉在光影里交织变幻。我们坐在破碎的石墙上,看五指山与地中海在云影的呼吸中不断更换颜色,那一瞬,我终于理解了那句话:“圣希拉里昂不是一座城堡,它是一首写在山脊上的中世纪情诗。”</p> <p class="ql-block">尼科西亚(Nicosia)塞浦路斯的首都,也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仍被分割的城市。自1974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军事干预以来,一条名为“绿线”(Green Line)的浅色伤痕便横在城市心脏,由联合国维和人员守望至今。它把这座古城切成两半:南侧是以希腊裔为主的塞浦路斯共和国,北侧则是只有土耳其承认的“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在威尼斯城墙的阴影里,在拜占庭遗迹与奥斯曼清真寺的叠影中,尼科西亚像一本翻到中段就被撕裂的历史书——残缺,却令人无法移开目光。</p><p class="ql-block">清晨,我们来到老城区最繁忙的过境点—莱德拉街检查站(Ledra StreetCrossing)。出示护照、扫码登记,不到几秒便免费步行进入北尼科西亚。南侧墙上的那幅塞浦路斯全岛地图,用刺目的红色覆盖北部区域,仿佛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口。</p><p class="ql-block">穿过检查站,空气仿佛瞬间变凉。北侧街道清晨格外空旷安静,店铺仍未开门,只有几只猫懒洋洋地卧在石板路上。我们径直前往塞尔米耶清真寺(Selimiye Mosque),这座建筑最初为13世纪卢西尼昂王朝兴建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由法国石匠打造,拥有典型的哥特式飞扶壁与尖拱窗;1570年奥斯曼人入主后加盖双塔、改为清真寺,成为岛上最完美的基督教与伊斯兰混合体。</p><p class="ql-block">大门尚未开启,我们在门口徘徊。一位中年看守人注意到我们,便微笑着招手,请我们进去。他的英语词句不多,却用真诚的目光和夸张的手势努力向我们展示每一段历史:厚厚的地毯覆盖了原来的大理石地面;指向麦加的米哈拉布与精致的敏巴尔取代了祭坛;穹顶与柱子上仍留着被岁月磨淡的基督教雕刻。一间侧室里,石碑静静躺着,记录了它作为天主教堂的初始命运——耶稣与圣母的轮廓被凿去,却依稀仍在。看守人甚至跳进干涸已久的洗礼池,比划着基督徒与穆斯林祈祷方向的差异。语言在此刻反而变得无足轻重,那份善意本身足够照亮整个空间。</p><p class="ql-block">离开清真寺,我们漫步至1572年建造的大汗(Büyük Han),这座奥斯曼驿站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却仍保有几分优雅。又拐入一栋18世纪商贾宅邸改建的民俗博物馆,旧日的繁华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最后来到班达布利亚市场(Bandabuliya Market),晨光下摊位上堆着石榴、无花果、肉桂和新采摘的橄榄,它们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北侧的一个半小时短旅,如风一般轻,转瞬即逝。</p><p class="ql-block">回到南侧,莱德拉街已沐在金灿的阳光下,这里比北侧更加明亮、整洁,淡黄色的遮阳伞仿佛一层温柔的云。我们沿街前往沙科拉斯塔博物馆(Shacolas Tower Museum & Observatory)。透过11楼的玻璃,整座城市被“绿线”一分为二的景象尽收眼底:南边高楼林立,北边远山上那面巨大的土耳其国旗在晨光中刺目鲜明。这一刻,历史与现实在眼前重叠,像是两段无法完全吻合的故事,却又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们漫步在尼科西亚(Nicosia)的街头巷尾,心里总会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沿着老城窄巷探访古迹遗址,走着走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高悬在不远处围墙上的土耳其国旗,下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想找个安静角落歇歇脚,刚坐下,清真寺宣礼塔里又传来悠长的诵经声,仿佛在时刻提醒你——这里早已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p><p class="ql-block">最荒诞的一幕出现在“绿线”缓冲区:一条不宽的马路,左侧飘扬着塞浦路斯共和国国旗,右侧悬挂着土耳其国旗,而马路中央那座名为“自由”的雕像”却伸出手,坚定地指向南塞浦路斯。</p><p class="ql-block">更让人不安的是,被土耳其实际占领的区域边界极不规则,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触手伸进了岛屿的心脏。每当看到高墙、铁丝网和岗哨,游客便立刻明白——分裂的边界近了。</p><p class="ql-block">怪不得我们的民宿房东听说我们要去北尼科西亚时,只淡淡地说:“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去过。”当地人朴素而沉重的情绪,尽数蕴藏在这寥寥数语之中。</p><p class="ql-block">说实话,连我这个外来游客都感到压抑,更别提那些在北塞浦路斯原本有家、有产业的人了。他们的心境,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 1974 年那场分裂的人才能真正理解。</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匆匆走马观花般看完了景点,随即一头钻进南边的塞浦路斯博物馆。在静默的展柜与古老的文物之间,我们得以暂时逃离这座世界上唯一仍然分裂的首都带来的压抑。尼科西亚之行,也就这样匆忙而沉重地告一段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