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书道一一第一篇

徐国平

兴化古称昭阳，又称楚水。有小区名楚水湾雅居，大抵缘于此。此地乃车路河与横泾河交界地，又有沧浪河在城中环绕，土著居民垒土为垛，靠水而居，水网纵横里孕育了风水宝地。兴化是“大兴教化”的意思，此地乃黄海冲积平原。故此地有垛、有堡、有圩、有沟、有湾，可见河湖纵横密布。民谚有“到了兴化心就花”，其实是以前民间走亲访友都得靠木船，烟波浩淼或九道十八湾，外乡人会被竹篙或木橹摇得眼花缭乱。以前婆婆妈妈习惯于头上扎个方巾，新娘嫁妆是必备的，这可能与河垛串风，以防吹得头疼脑热的。…… 不向外求。 徐引竹间步，远含云外情。一一以刘禹锡诗句为联，勾画板桥竹石园之情与境。 归隐是一种有选择的逃避，不一定归隐田园，也可以躲进小楼享受那份宁静与安逸。 《佛说四十二章经》之第十二章：佛说二十难。 曾巩《墨池记》 刘熙载说：“书尚清而厚，清厚要必本于心行。不然，书虽幸免薄浊，亦但为的他人写照而已。” 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孙过庭之“篆尚婉而通”，刘熙载又补充“婉而愈劲，通而愈节”，即“婉”中要加以劲健，“通”而又要以涩行加以节制，如此才可避免描字之讥。 《桃花源记》大约写于公元421年。年轻时的陶渊明本有“大济苍生”之志，可是，他生活的时代正是晋宋易主之际，东晋王朝极端腐败，对外一味投降，在国家濒临崩溃的动乱岁月里，陶渊明的一腔抱负根本无法实现。当时政治黑暗，战乱频繁，生灵涂炭。其时陶渊明已归隐多年，对于战乱造成的苦难，有着深切的感受，但他无法改变现状，只好借助创作来抒写情怀，塑造了一个与污浊黑暗社会相对立的美好境界，以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桃花源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产生的。其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 清末乡贤上海龙华书院主讲刘熙哉有《艺概》，其自谓谈艺“好言其概”，故以“概”定书名。“概”之含义乃得其大意、言其概要，进而触类旁通，这是先贤谈艺的宗旨和方法。我于法书在总体趋向上偏于汉和晋唐，沉溺于传统一路。而创作时，因文生发，偶尔从中央音乐颇道也能截听一段音曲，即兴从中提炼情绪，倒象初夏穷乡僻壤的蜜蜂在田间杂草异花间穿梭，酿得可怜的蜜，而人食不知味。一一这也是我之“艺概”，便不枉为融斋的乡里巴人。我认识我的字，他人说我写得痴了，你我都不需说清楚。 毛主席《咏梅》词一阙。 宋代黄伯思赞王羲之“备尽八法之妙”,清代刘熙载称“怀仁集《圣教序》古雅有渊致”。这是书中所以有味，所以令人沉湎，所以求而无极。 刘熙哉说了：“书以笔为质，以墨为文。” 王维诗：“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馀一作:余)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王觉斯诗中联句，有俺兴化乡景。 面壁 丙午新正初六，风和日丽，兴化书法院谢佳银院长邀笔会，即兴凑嵌名联： 佳笔濡翰墨， 银笺叙幽情。 王维《终南别业》 “真率”二字在书写中最是难得，故陶渊明诗可爱之处在此。 流经老家庄北的梓辛河，在庄西北有一条支流，流进庄南的洼子，我家的三间草屋就在北河边。河边有几棵芦竹，两棵棟树，一棵老榆，先前还有一棵高大的梧桐。这是我上联“草木弥香老榆里”的脚本。至于其间土院里究竟弥漫过多少草木香气，是经不起推敲的，可回忆起来，就产生了美。庄前有一条长坝迤逦着通向舍南，直通七里外的获垛。这条路近乎儿时的“丝绸之路”，路上播种着少年儿童喜笑怒骂的故事。同样就有了下联“心神骀荡东篱边”的描写。 书中宜有不激不厉，又间有豪荡感激，譬如止水与流水。 虞世南《笔髓论》认为，书法虽应注重法度，然而法度须受命于书意。 苏轼所作《残句凤凰来仪》的诗。仅存“凤凰来仪，嘉禾合穗”两句，以凤凰这一神话瑞鸟降临、嘉禾合穗的美好意象，展现出盛世祥和之景。 唐禅诗一首。 值此丙午良辰，谨祝：岁稔年丰，一马当先！骏驰升平，伏惟珍摄！ 寻幽乃一种文化趋向，不是吃饱了撑的，是内心深处的探求，诉求有趣味的人文意识。 王维《新晴野望》。 丙午正月初五，早起，以陶渊明诗两首遣怀。 兴化小年在腊月二十四，俗说"二十四夜”，此“夜”前家家需要掸尘，而此夜须在灶头或家长柜上送灶神，有供饭菜的，有供果品的，最简单的是燃三柱香，在袅袅升腾的烟雾里，你会确信辛苦一年的灶神真的带着一纸对民间的考察报告去了天庭，你会回想这一年来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你品尝着人间的美食，在腊冬的暖意里开始新的一年，心里安逸得象门前楝树上空的白云。 乙巳年末，因脊椎手术，多日不握笔。丙午与妻从吴中正月初一回家，风和日丽，试一试不再麻木的手臂。 ‌凤凰出现预示国泰民安、政治清明。‌‌‌ 在吴中为女人家写个门联。 刘熙载云：“写字者，写志也。故张长史授颜鲁公曰‘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 周恩来总理的诗 刘熙载说过：“书要有为，又要无为，脱略安排俱不是。”听得懂，而笔下又如何？ 书法审美如着装。 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 今天的吴中，古街古巷古台门古韵流溢，小桥流水，景色独秀，桥头巷尾，诗意茶香洒落在古朴人家。 少年时看村中老人舞文和弄墨，就象小眼睛看大人饮酒和喝茶，以为是人间一大趣味。其实更象模仿明清时满腹经纶的文士在后院弯着膀子蹒跚，而你因为没有他们的故事，即使两手也维妙维肖地背在身后，终因腹中空空得很，最终名堂不起来。回头一想，平生所愿，不过香茗一杯，杂书几本，有窗外可望，不经意间听雨，圩那边有熟人，晚间可悄然睡去，便罢了的。 还在乙巳十一月，马年未到，因脊椎手术在即，提前为丙午新年虔诚抄个《心经》。 吴地文化自春秋时期吴国建都以来，历经两晋、唐宋、明清三次发展高峰，在古城保护、园林艺术、丝织刺绣、文学艺术等领域均取得极高成就，被誉为“人间天堂”和“全国经济文化中心之一”。‌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中有“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其本义是‌安于愚拙，不学巧伪，不争名利‌，选择一种回归自然、保持本真的生活态度。 小时候，腊月里很冷，檐口常挂冻冻丁。我们穿着带补丁的棉衣棉裤，内外窜风，在抖抖瑟瑟中，兴奋着盼过年。等过年总觉时间很长。腊月二十四夜后，庄中心就开始听见炸炒米的放炮声，炸得小心脏不得安逸，一个个东奔西突，上窜下跳，缠绕着纳鞋底的妈妈，问过年穿哪件衣裳？新老大，旧老二，脱下棉裤、夹袱拾掇一下，小男孩个子又窜高了，裤脚赶紧接一圈，衣领磨毛了也得用细脚线锁个边。这气氛在土院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子间蒸腾，阳光并不明媚，河面上了冻，屋檐下冻丁滴着水，而小脸一个个红扑扑的，豁巴齿里有着乱七八糟的闹腾。时不时冒出鞭炮声，正如战场冲锋前的长号声，确切地告诉你过年真的在眼前了。这时候不晓得瞌睡，神大得很。过年长了一岁，总以为长不大，内心还着了躁。其实，过年就是大年三十夜的油烟气，加上初一的热闹，此一时的骚动，便有彼一时的落寞，这感觉尤其是乡间苦日子的农家。好比新衣裳里只拜了邻家三粒果花生，不经意中吃了，浑身上下都有了空洞，于是又盼下一个新年。待到大年夜的炮竹忽然一声从东南西北此起彼伏地响起，大人起来接香，迎了财神，满屋子香气，香灰掉在家长柜上的敬菩萨的鳞子鱼碗边，我们在妈妈的怀里眼睛滴溜溜巴着天亮。天终于亮了，门口就有已成家的儿女送早茶，一碗肉圈粉丝，是晚辈对父母的拜年，在祝福中顺带感恩。总记得初一清晨常有毛唦子的雨夹雪，新布鞋穿在小脚上，踮着向巷口巴望，举足无措着如何找个砖路或顺着墙根踮着脚尖去拜年。拜年在村里只是一个早上的事，吃了中饭就象现在城里的婚庆，上半夜散了客样的冷静。初二便有新女婿上门。曾记得乳臭未干的新女婿，不管衣着多新总是怕见庄客，一路像鬼子进村，鼠头鼠脑。还有老脸的女婿趾高气昂，信心十足，看得出心中有盼头。新女婿们新篮子挑在两头，新中山装穿得绷紧，戴个草绿色的军帽，步伐很不老练，但步步向新丈人家逼近，想像着丈母娘蹲在锅门口，一碗蛋茶应该早在等着了。正月里的双日子，如初二、初四、初六，最是初八，婚嫁最热潮，是穷日子挑拣出来的好时辰，我们像是每天看着电视剧般地痛快。十六夜之前还是过年。我们跟着有姐姐的同学偷偷看请灰堆姑娘，小男生是不许吱出声来的，只能大气不出地在人缝里看着、听着，好奇得一晚都睡不觉。而十六夜的跨钝事才是最后的疯狂，疯得有人脚子都掉在灰堆里，第二天发现鞋帮子都烧焦了。以后便是等着开学，心里冷静得象家门口结了冰的河面。一晃四十多年，仿佛眼睛一眨，而老日子仍在庄子的那一边。门口的棟树老了又老，而我头发也花白了，新媳妇已熬成了婆，又认不得我，这以后我成了外人。归去来兮，而今我已多年不在老家过年，总是蜷缩在另一个欢快的空间。似水流年，总想着逢年过节的难忘情景，在一把年纪里开始寻幽，终不知寻了什么。 我更喜欢章草的收敛古拙。 “清晏岁丰”是“‌河清海晏‌”和“‌时和岁丰‌”这两个成语的误拼或混合。是我对民间的祝福！ 退休后，对陶渊明饮酒诗有了更深的体悟。 “清晏岁丰”：最惬意的人间烟火！ 有时候，我更喜欢以章草意写长联，写一腔缠绵，以此做情绪的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