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字:神州八号</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8863591</p><p class="ql-block">图 片:网 络</p><p class="ql-block"> 1970年的除夕，风像被年的暖意裹住了，敛去了所有锋芒，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轻响。铅灰色的天幕越压越低，将村庄笼在一片温润的静谧里。晚十时许，雪花如约而至，初时如榆钱般细碎，沾在眉梢、落在肩头，带着几分羞怯；不多时便换了模样，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像是天庭撒下的玉絮，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至午夜零时，积雪已达十几厘米，屋顶、树梢、田野，全被染成一片纯粹的白，连空气都变得清冽甘甜，裹着年的气息，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嘭——叭！”一声二踢脚破空而出，清脆的声响划破雪夜的静谧，如同一道神圣的号令，正式敲响了新年的钟声。我和哥哥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欢喜，院中高高的楸树枝上，早垂下了备好的绳索，绳端拴着一挂长鞭——那鞭在热炕头烘了一下午，驱散了乡间冬日的湿气，每一节炮仗都饱满坚挺，蓄势待发。哥哥冻得通红的手攥紧引信，火柴划亮的瞬间，橙红的光焰映亮了他眼里的期待。我抓紧绳索，趁着引信滋滋燃烧的急促声响，猛地将鞭炮拉向四五米的高空。“叭叭叭——”震耳欲聋的炸响骤然迸发，在空旷无垠的乡间旷野里回荡，没有高楼遮挡，没有喧嚣干扰，那声音纯粹而热烈，像是要唤醒沉睡的大地，迎接新岁的到来。鞭炮炸碎的红纸，如同漫天飞舞的红蝶，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红的炽热与白的洁净交织，将素白的大地染出点点喜庆，那是年的底色，是团圆的象征，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暖记忆。</p> <p class="ql-block"> 长鞭的轰鸣尚未停歇，哥哥手中的二踢脚便“嘭”地一声直冲云霄，在几十米高的空中炸开第二声“叭”，清脆利落，余音袅袅。一挂长鞭，十个两响，在飞雪里此起彼伏，每一声都藏着我们对来年的憧憬，盼五谷丰登，盼家人安康，盼日子越过越红火。雪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挡不住心底的燥热，那是新年的喜悦，是亲情的温暖，在雪夜里静静流淌。</p><p class="ql-block"> 雪势不减，越下越密，本该摆在天井的供桌，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饭屋的灶王前。香火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跳跃的光焰映着灶王爷慈眉善目的画像，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屋顶的椽子，将一家人的祈愿悄悄送上九霄。母亲站在一旁，双手轻轻拢着衣角，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盼孩子们平安长大，盼家人无病无灾。父亲则点燃三炷香，虔诚地插在香炉里，目光专注而温和，那香火的味道混着饭屋的烟火气、饺子馅的鲜香，酿成了记忆里最绵长的年味，无论时隔多久，一想起来，心底就会泛起阵阵暖意。</p> <p class="ql-block"> 交岁饺子是除夕夜不可或缺的仪式，再节俭的人家，这顿饺子也绝不会敷衍。母亲早就忙活起来，案板上的猪肉白菜馅剁得细腻，里面还混着切碎的熟猪皮——那是母亲特意留的精华，说咬起来有嚼劲，香得地道。看着母亲将饺子一个个捏得饱满圆润，花边整齐，像一个个小巧的元宝。下锅后，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待浮起时，香气便漫了满屋子，勾得人垂涎欲滴。咬开一个，滚烫的汤汁涌出来，猪肉的鲜香混着白菜的清甜，还有猪皮独特的韧劲，在舌尖层层化开。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是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分享着一年的趣事，规划着来年的生计，饺子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也温暖了每个人的心房。那一刻，没有喧嚣，没有烦恼，只有团圆的喜悦和亲情的芬芳，在雪夜里静静弥漫。</p> <p class="ql-block"> 吃完饺子，天已近凌晨两点，积雪又厚了几分，足有二十多公分，雪花还在簌簌落下，像是要把整个村庄都拥入怀中。为了方便大年初一拜年，扫雪成了刻不容缓的事。父亲率先扛着铁锨走出家门，我和哥哥也提着扫帚跟了上去。雪夜的灯光下，父亲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穿着厚重的棉袄，领口和帽檐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双手紧握铁锨，用力插进积雪里，再猛地向上一扬，一团雪便应声落在路边，扬起阵阵雪雾。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下都透着庄稼人的踏实与坚韧。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睫毛上，凝成小小的冰珠。他不时停下来，搓一搓冻得发红的手，呵一口热气，再继续埋头扫雪。父亲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像一串串坚实的符号，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他不说话，只是默默清扫着，仿佛要把一年的疲惫与艰辛都扫走，为家人、为邻里扫出一条平坦的路，扫出一个崭新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邻里们也纷纷走出家门，扛着扫帚、铁锨，加入扫雪的队伍。没有约定，却心有灵犀；没有寒暄，却配合默契。你帮我铲一锨，我帮你扫一片，扫帚摩擦积雪的“沙沙”声、铁锨撞击地面的“叮叮”声，还有邻里间偶尔的打趣声，交织成一曲温馨的雪夜交响曲。原本寂静的村庄，因为这份互助与热忱，变得格外热闹。积雪被堆在路边，形成一道道雪白的围墙，中间留出平整的大道，供人们走亲访友。父亲看着渐渐通畅的街道，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温暖。</p> <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雪渐渐小了，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早起拜年的人们踩着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新年的序曲，清脆而悦耳。“过年好！”“恭喜发财！”“瑞雪兆丰年！”一声声问候裹着雪的清冽，在村庄里回荡。遇见时，人们总会停下脚步，笑着寒暄几句，分享着新年的喜悦，传递着真挚的祝福。那简单的话语里，藏着邻里间最纯粹的情谊，藏着对新一年美好期许。</p><p class="ql-block"> 那场跨年雪，落了一夜，也暖了一生。它盖住了乡间的尘土，却盖不住团圆的暖意；它冻住了岁月的脚步，却冻不住记忆里的温情。如今，时隔多年，我走过许多城市，经历过无数个新年，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盛大的雪，再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纯粹的温暖。父亲扫雪的身影，母亲包饺子的模样，哥哥点燃鞭炮的瞬间，还有邻里间的互助与寒暄，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p> <p class="ql-block"> 如今再想起那个雪夜，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鞭炮的轰鸣，闻到香火的气息，尝到饺子的鲜香，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那场雪，是素白的，也是火红的；是寒冷的，也是温暖的。它教会我，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流转，那份藏在心底的亲情、友情与乡情，永远是最珍贵的宝藏，温暖着我们往后的每一个寒冬，每一个新年，每一段人生旅程。而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温暖与感动，终将化作生命里最坚定的力量，支撑着我们勇敢前行，迎接每一个崭新的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