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在雅典老邮局的玻璃柜里看见它时,正下着微雨。那枚邮票静静躺在靛蓝色丝绒衬布上,像一扇被海风轻轻推开的小窗——窗后是卡斯特洛里佐岛的光。</p>
<p class="ql-block">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35毫米宽,45毫米长,刚好够指尖轻轻一捻。灯塔立在画面中央,圆顶灯室泛着温润的灰白,仿佛刚被晨光吻过;底下是低矮的石屋与几簇耐盐的野草,背景天空淡得近乎透明,蓝得像一句没说尽的希腊语。左上角写着“ΕΛΛΗΝΙΚΗ ΔΗΜΟΚΡΑΤΙΑ”和“HELLAS”,像在提醒你:这是希腊,不是别处;是地中海东端那颗被海水反复擦拭的小岛,不是地图上随意标出的一个点。</p>
<p class="ql-block">2009年,它被印出来,不是为纪念某场战争或某位伟人,而是为一座灯塔——一座至今仍在夜里亮起、却早已不再靠煤油与人力值守的灯塔。它亮过奥斯曼的黄昏,见过意大利舰队的影子,也照过战后归来的渔船。它不说话,但希腊的海风年年从它窗边过,把故事吹进每一道石缝。</p>
<p class="ql-block">我买下它时,柜台后的老太太笑着指了指邮票右上角的“4,20 €”,又指了指窗外——远处比雷埃夫斯港的货轮正缓缓离岸。她说:“这数字,刚好够买一杯咖啡,再加一小块蜂蜜核桃糕。”我笑了,也买了。后来才懂,她没说的是:有些价值,从来不在面值里,而在它替你记住的那片海。</p>
<p class="ql-block">灯塔的名字没印在邮票正面,却刻在背面——“Σπυρίδων Καρτάκιου”,一位早已归于尘土的守塔人。他未必留下日记,但他的手温,或许还留在那扇圆形灯室的铜框上。希腊人不常把人名印在风景里,可一旦印了,就是把人和土地一起钉进了时间。</p>
<p class="ql-block">如今这枚邮票躺在我书桌抽屉最上层的集邮册里,旁边是几张泛黄的船票、半枚褪色的罗德岛明信片,还有一小片从卡斯特洛里佐带回的、晒干的海茴香。它早已不是一枚邮资凭证,而是一小片凝固的希腊:不宏大,却真实;不喧哗,却自有回响。</p>
<p class="ql-block">有时我想,一个国家最柔软的国界,未必在地图上,而在一枚邮票的边齿之间——那里有海风的弧度,有石屋的阴影,有某个人站在灯塔下抬头时,睫毛上停驻的那粒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