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无雪

崔国安

这场雪下得很准，基本是按天气预报下的，下雪时间与降雪量几乎分毫不差，不到两个钟头，外面就全白了。

打从前一天预报要下大雪，电视上、报纸上、还有微信群里，就反反复复提醒大家注意防寒、出门小心。交通、交警、供水、供气等部门也都早早作了预案，要保路通、保生活、保安全。

我本来没打算出门，可有些事非得逼你冒这个险不可。站在阳台上，看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我想到了韩愈的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又想到几年前的正月十二日下午，我开车在铺着厚厚积雪的路上被阻，幸好遇见几位民警帮助才脱困境，好在路途的乡、镇清扫了一些厚雪，就是这样百十公里的路走了八个多小时，心里便有些忐忑起来。

中午吃完饭，我硬着头皮开车从小区压着厚厚的雪出来，一上街，就看见不一样的情景：扫雪车来来回回地开，机关、社区、环卫部门人员和一些群众都在扫雪。路两边的雪堆得老高，而中间的车道是黑乎乎的沥青色，愣是没让雪盖上。

我开着车往前走，对城里的路心里是有谱的，下雪天一般都能弄通。可我不知道县、乡、村下雪天的路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白茫茫一片，厚厚的雪盖着？前路怎么样，真不好说，只能往前闯，走一程算一程。

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当我开车上了省道，进入县道，来到乡村道路，所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铲车“轰隆隆”地响着，乡、村的干部和村民们，拿着扫帚、铁锹，都在路上扫雪。我从车里看去，能看到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看到他们头发上结了冰，好多人都成了“白眉毛”。一百多公里的路中间竟然没有雪，而路两边的雪被堆得整整齐齐，像两道白色的矮墙，把中间干干净净的黑路面保护起来。这真是一条大雪天没有雪的路。

从出发到目的地，我想象中那种与世隔绝的样子，并没有出现。县、乡和村路，像僵卧的黑色的、灰色的蟒蛇，没有被积雪覆盖。只是保护这“蟒蛇”的，不再是城里的机器和专业队伍了。沿途的铲车“轰隆隆”的，像披着铁甲的“巨人”，把厚厚的雪“扫”到路两边；但更多的是人，是很多我看着很熟悉、这会儿又觉得有点不一样的身影。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服装，很多人没有带手套，手里拿着扫帚、铁锹，在路上使劲扫雪。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膀上、帽子上，还有他们因为干活而冒着热气的头发梢上，很多人的眉毛、眼睫毛上，都结了细小的、亮晶晶的冰，真的成了“白眉大侠”。

我放慢了车速，怀着一种敬意慢慢行驶。我看到一位老大爷，胡子花白，他挥动铁锹的样子，像在田里干活一样认真、沉稳、熟练；我看到几个年轻人，大概是村干部边指挥边给大家鼓劲；我看到围着红头巾的妇女，扫完一段，直起身，手和脸都红彤彤的。那一张张冻红的脸，那一双双认真又朴实的眼睛，头发上亮晶晶的冰和额头上细密的汗混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我从来没见过的、最生动、也最打动人心的“扫雪画面”。

这也许是上头命令下的劳动任务，但从那劳动中的自觉和卖力，是命令不了的。这可能是一场有组织的，但更多是大家自愿的、心有灵犀的“保卫战”。保障雪路畅通，就是保卫和外面世界的联系，保卫孩子上学的平安，保卫万一有人生病能赶紧去医院，保卫快过年时在外的人能回家，保卫各个地方在大雪天能正常生活。我突然明白了“城乡一体”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它不光是指乡镇也用上了扫雪车，更是指一种精神和责任上的连通，一种“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的思想，从纸上写的、会上说的，真正落了下来，落到这冰冷的雪地上，变成了这一把把普通的扫帚或铁锹，这一张张冻红的脸，这一条在大雪天里奇迹般保持畅通的路。

与几年前相同的雪天行驶在相同的路上，却没有遇到路中有雪。只看到路两边堆起来的那道厚厚的雪墙，又白又高，路有多远它就有多长。车里开着暖气，很舒服，怀着好心情听歌曲，更悦耳。这和车外面那个挥舞着胳膊、冒着白气的世界，虽只隔着一层玻璃，但这一静一动，一暖一冷，安逸和辛苦对比，却是这么明显，又是这么自然地待在同一片天空下。我的眼睛，忽然有点湿了，不是难过，而是被一股突然涌来的暖流给包围了，有点不知所措的感动。

我想起古时候被雪封的驿道，快马跑着，传递的是皇帝的命令和文人的书信；我想起红军长征时的雪路，那一串串带血的脚印，走出来的是一个民族的新生之路。而今天，我车轮下这条路，它不传皇帝的命令，也不用于“转战”，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它只关系着平常日子里需要的柴米油盐，关系着人们日常审计，关系着孩子们上学读书，关系着普通人的来来往往。可正是这“关系”和“普通”，却有着这个时代最扎实的力量。那就是把“人民”这两个字，不是写在板报上立着，印在旗子上飘着，而是刻在雪地里，化在汗水里，铺到每一条哪怕最偏远、最难走的“最后一公里”上。这大雪天的路上没有雪，却有比雪更亮的东西在发光——那是责任的光，是奉献燃起的热气，是“以人民为中心”这六个有分量的字，在天地之间，踩出的最响亮的脚步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快黑了，雪还在不停地下着。我回头看走过的路，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根结实乌黑的线，把城市和乡村，把在车里或室内享受温暖，与那些奋战在寒冷的路上的“白眉大侠”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