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的一生都在困境中度过/作者:冯宝富</p><p>我生于1953年的寒冬。父亲曾是东北航空部队的机械人员,随军跨过鸭绿江,归来后带着满身的机油与硝烟味,转业至上海。我们一家被安置在复兴岛饭店后头,最后一排二楼的第二间屋——那间屋子总能看到江轮的烟囱,在雾里像沉默的铅笔。</p><p>母亲生了我们三个儿子,我是老大。六岁那年,她牵着我,穿过提篮桥监狱家属接见室长长的走廊,铁窗的那一面,父亲的面容模糊如浸水的墨迹。那是我见他最后的清晰模样。后来,父亲的名字便消失在安徽宿迁劳改农场的风里,只剩母亲在复兴岛渔品加工厂的咸腥空气中,用那双越来越粗糙的手,织补着我们漏风的生活。母亲亲则投奔了平凉路定海路的二姑奶奶。</p><p>姑奶奶身高一米七二,瘦削,一张如今被称为“欧式”的脸庞,一生未嫁。她在国棉十二厂做工,与一位同样未婚的闺蜜情同手足,我们唤作“小姑奶奶”。她们吃素,看书,看戏,穿那个年代的时尚风格大大方方的衣裳。在那个拥挤的年代,姑奶奶守着在上海购置家族的老宅——一栋带后院的上海本地瓦房,用清瘦的肩膀和丰沛的学识,管理着一个庞杂的大家庭:大爹、大奶奶、三叔(小爹)……还有我最敬重的那位堂叔,一个只知工作、夜校与家务的文面书生,他安静得像一册线装书,却将十几口人的生计安排得妥帖稳当。</p><p>远在江苏姜堰老家的祖父,是一名老共产党员,四个儿子三个参军。掌管着另一个更大的家族。奶奶终日与猪草、纺车为伴。童年假期,我小学放假了,都有堂叔带着我一起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坐船去苏北老家,在老家度过假期。,与年纪相仿的小叔一起,在河沟边挑猪草,水草滑腻的触感,至今还偶尔缠上梦里的指尖。</p><p>十八岁,上山下乡的潮水漫过城市。我是长子,必须成为一座桥,让两个弟弟踏着我,走向尚且未知的岸。于是我把自己连根拔起,栽进安徽生产建设兵团的黄土里。</p><p>1971年至1979年,8的光阴,我在农场将青春熬成了坚韧。在那里,我遇见了一盏灯——一位比我小两岁的女知青。她来自高级知识分子干部家庭,像一株意外生长在盐碱地上的百合。在那个一切都匮乏的年代,她的爱与下嫁,是命运赐予我最为奢侈的礼物。我们相知,相守,将苦涩的日子,过出了相依为命的甜。</p><p>然而上天似乎见不得人长久地甜。2006年2月6日,脑溢血带走了她。那一刻我才明白,命运最大的惩罚,不是从未给予,而是将最珍贵的在你面前彻底收回,空留你余生反复摩挲那份温暖的记忆。</p><p>这些老照片,一张一张,都是时间的化石。有父亲与母亲并肩坐年轻笑容,有母亲穿着臃肿棉衣站在石上的沉默侧影,有我幼年系着红领巾的懵懂,也有我自己从青涩到白发,从西装到戏装,再到最后戴着那顶绣有“MUSIC”的军帽喝茶的暮年。</p><p>我的一生,确是在长长的困境中跋涉。但我从不信,人会被一条既定的河床永远困住。你看这些照片,无论背景是荒芜还是绚烂,里面的人,眼睛里总有一点光。那点光,大概就是文艺所说的“不朽”,是姑奶奶书页间的从容,是妻子眼眸里的温柔,也是我至今不肯低头的、对生命本身的天真信仰。</p><p>这便是我了。一个在时代褶皱里颠簸,却始终试图在尘埃中描画星辰的普通人。</p><p>2026.1.25/08:22/苏州市姑苏区桃花坞德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