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而生(旅行篇)四十

桃源圣地

海夜初潮一一暑假深圳行一

七月十二日的琴键余温还未散尽，十四日的晨光已透过南宁东站的玻璃幕墙，将大宝比赛后那份轻快的倦意染成了金黄。行李箱轮子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旅行的序曲，那节奏竟与《卡丹萨杯决赛曲》的某个华彩乐段隐隐相合。孩子的手——那双刚刚在黑白键上舞出荣光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行李箱向前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与竞技的微颤。

高铁穿行在岭南的葱茏之间，窗外的景致由熟悉的喀斯特峰林渐变为陌生的滨海平野。大宝将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瞳孔里倒映着飞速流转的绿意。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奔赴大海的旅程，恰似一曲从严谨古典乐章向自由即兴华彩的过渡。比赛是规整的奏鸣曲式，有必须呈现的主题、必须遵循的展开；而前方等待我们的，将是即兴的、任由海浪谱写的无调性诗篇。

下午二时，盐田的风裹挟着微咸的问候扑面而来。大梅沙万科东海岸的阳台上，一碗桂林米粉的热气袅袅升起。熟悉的酸豆角、卤牛肉、酥脆的锅烧，在异乡的海风里竟品出了别样的乡愁。大宝吃得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比赛前那些食不知味的清晨判若两人。我忽然懂得，这碗米粉是一场必要的过渡仪式——让灵魂从紧张角逐的赛场，缓缓降落在松弛假期的岸边。

黄昏在必胜客的暖黄灯光里融化。土豆沙拉的绵密、火腿披萨拉出的金色丝线，把简单的晚餐变成庆祝的盛宴。大宝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光芒不同于舞台灯光下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期待。当他说“奶奶，我们可以去看海了吗”时，声音里的雀跃让我想起他四岁时第一次触碰钢琴键的模样——都是对未知美妙事物的本能向往。

夜晚九点的大梅沙，是一场盛大的感官交响。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人潮的欢语、小贩的叫卖、远方的音乐，层层叠叠如赋格般交织。然后是气味：海藻的腥咸、烤串的烟火气、防晒霜的甜腻，混杂成夏天特有的馥郁。最后才是视觉——当穿过最后一道人墙，无际的墨蓝蓦然展开在眼前时，所有的声音气味都退为背景。

“哇！”大宝的惊叹被海风吹散。

真正的震撼来自海浪。没有风的夜晚，海面却自己孕育着力量。一道白色的水墙自黑暗深处崛起，翻滚着、轰鸣着，将星光揉碎在汹涌的褶皱里，然后“轰”一声在沙滩上绽开千万朵转瞬即逝的银花。这便是“海上无风三尺浪”——大自然永不沉寂的心跳。

大宝甩开我的手冲向浪花时，我竟没有阻拦。看他小小的身影汇入人群，看他毫不犹豫地扑进那道袭来的水墙，被吞没又挣扎着站起，抹去脸上的海水放声大笑。那一刻，他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彬彬有礼的小钢琴家，而是一个纯粹的孩子，一个敢于向自然之力张开双臂的勇者。

我跟着踏入海水。微凉从脚踝漫至膝盖，沙粒在趾间流动。当一个更大的浪打来时，失重感突然攫住了我。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那种粗粝的真实瞬间刺穿了所有浪漫想象。我在摇晃中站稳，看着不远处的大宝正迎着下一道浪跃起——他学会了在冲击来临的瞬间跳起，让浪潮从身下掠过。

“要让孩子从小体会到咸涩的海水，苦涩的人生。”这念头来得突然，却无比清晰。学琴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枯燥的音阶练习，那些反复打磨却总不满意的乐句，那些赛前失眠的夜晚——都是人生的“咸涩海水”。而此刻他在海浪里的欢腾，多像终于流畅弹完一首艰深曲目后的畅快。艺术与自然，竟在某个深处相通：都要求你直面冲击，都奖赏你的勇气，都在苦涩之后馈赠以无法言喻的甜美。

大宝又一次被浪头打翻。他爬起来，吐着海水却还在笑。我忽然想起他七岁时练《野蜂飞舞》，总在某个快速段落卡住。一次次失败后，他在琴前哭过，但第二天还是会打开琴谱。后来当他终于完整弹完，整个人从琴凳上跳起来欢呼的模样，与此刻海浪中跃起的剪影，在记忆的暗房里重叠曝光。

夜渐深，人潮未散。安全员巡逻的手电光束划过海面，像指挥棒划出最后的渐弱段落。十一点，哨声准时响起，悠长如乐曲的终止线。人们陆续上岸，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涌上的潮水抚平。

回住处的路上，大宝累得走路缓慢 落在身后。湿发贴着他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盐晶。而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就像海边的礁石，看似未变，实则每分每秒都在海浪的雕琢中改变着形状。

海在夜色中继续它的韵律。我忽然明白，今晚我们经历的，是一场没有乐谱的演奏。海浪是即兴的和声，人声是热闹的装饰音，而大宝纵身跃入的勇气，是这段夏日散文诗最亮丽的主旋律。

人生的练习曲永无止境。但在这个七月的夜晚，一个孩子在海浪里学会了：真正的音乐，不仅存在于琴键之间，更存在于你敢于拥抱生活所有咸涩与甜蜜的每一次呼吸中。而暑假，不过是另一段更自由、更广阔的乐章刚刚开始。

暑日携孙赴鹏城观海

琴罢征尘未许停，邕城晓色赴沧溟。

车窗掠翠辞峰岫，沙岸临风品粉馨。

灯暖炸鸡酬胜绩，夜阑涛雪振童灵。

人生恰似潮头立，苦后回甘韵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