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渠——太行山脉间的生命渠

明子

　　最早知道“红旗渠”是在黑白纪录片的光影里，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红旗渠》于1971年在全国公映，影片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至今想起仍历历在目。那一方窄窄的银幕上，是开山凿石的号子声穿透岁月，是铁钎与钢锤碰撞出的星火，是太行山崖壁上蜿蜒出的天河在贫瘠的土地上流淌出希望的模样。那时的我，隔着屏幕与时光，只觉震撼，却始终无法触摸到这渠水背后那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25年8月26日终于站在了“红旗渠”的渠岸旁，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身旁是静静流淌的渠水，雨后发黄的渠水映着太行的青山与流云。风掠过耳畔，仿佛还带着当年修渠人额头的汗味，带着开山炸石的硝烟气息。伸手抚上渠壁，指尖触到的是坚硬的岩石，是一锤一钎凿出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劈开太行山，漳河穿山来”的壮志豪情。

　　它不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馈赠，而是凡人以血肉之躯、钢铁意志铸就的人间奇迹；它不是寻常的水利工程，而是中华民族在绝境中奋起、在苦难中自强的精神图腾。这条蜿蜒1500公里的“人工天河”，如巨龙盘踞山间，似星河倾泻大地，用一渠清水滋养了林州的土地，更用一种精神震撼了岁月长河。

　　顺着青石板路往山谷深处走去，渠水的潺潺声愈发清晰，转过一道弯，“青年洞”的洞口便撞入眼帘。它是红旗渠的咽喉，洞外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标语依旧鲜红。渠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带着山涧的清冽，岩石不时滴下水珠，叮咚声与渠水的潺潺声交织，像是在诉说那段“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岁月。

　　攫住目光的不是隧洞本身的雄奇，而是崖壁上那两方历经风雨却依旧遒劲的题词，像两把精神的火炬，照亮了太行的山峦。洞口正上方的岩壁上，“青年洞”三个朱红大字格外醒目，是郭沫若先生1972年的手书。字身嵌入坚硬的岩石，笔画浑厚饱满，带着几分洒脱与苍劲，仿佛是用修渠人的钢钎直接刻就。三个大字浑然一体，既见文人风骨，又藏山河气魄，仿佛在无声诉说着300名青年突击队员用17个月苦战贯通隧洞的壮举。

　　凑近细看发现刻痕深处还残留着细小的石屑，那是凿字时与山石碰撞的痕迹，与不远处渠壁上的凿痕遥相呼应。“青”字的竖笔挺拔如峰，“年”字的横画舒展如渠，“洞”字的折钩遒劲如钢钎，三个大字浑然一体，既见文人风骨，又藏山河气魄，仿佛在无声诉说着300名青年突击队员用17个月苦战贯通隧洞的壮举。

　　目光移向洞口左侧的另一块崖壁，李先念主席题写的“山碑”同样震撼人心。题词刻于1991年，字体端庄凝重，笔力沉雄，这两个字透着对红旗渠精神的珍视与期许。石刻的边缘被岁月打磨得略显温润，但字迹依旧清晰有力，自力更生的信念、艰苦创业的执着，都凝注在横竖撇捺之间。

　　风穿过山谷，吹动着崖壁上的杂草，却吹不散题词里的精神力量。郭沫若先生的题字，是对青年热血的礼赞，定格了“誓把山河重安排”的豪情；李先念主席的题词，是对精神传承的期许，指引着后人将艰苦奋斗的底色融入时代发展。两方题词一刚一柔，一赞壮举一寄厚望，与青年洞的隧洞、脚下的渠水、身旁的太行山石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精神画卷。

　　沿着渠畔的青石步道前行，水光映着崖壁的赭红，仿佛流淌着岁月的温热。经过一座小石桥，便踏入了通往第二层山峦的秘境。山路蜿蜒向上，串联起一处处藏着自然奇趣与修渠传奇的景点，每一步都踏在历史与风景交织的画卷中。

　　沿峭壁穿行，山径口处“蜂窝崖”便以磅礴气势映入眼帘。褐红色的崖壁如被神工雕琢，密布着千万个大小不一的孔洞。大者如斗，小者如豆，深浅错落，状若蜂窝，阳光斜照时，孔洞明暗交织，恰似蜂巢中蓄满了细碎的金光。这是亿万年风蚀雨淋的杰作，岩壁粗糙的肌理间，还残留着修渠人开凿时的凿痕，指尖抚过，能触到石头的微凉与岁月的厚重，仿佛听见当年钢钎与岩石碰撞的铿锵回响。

　　行至山腰，“群龟驮山”的奇观令人驻足。数十块巨型岩石天然成型，如一只只神龟匍匐山间，背甲嶙峋，四肢伏地，首尾相衔，仿佛正齐心协力驮着整座山峦缓缓前行。为首的石龟昂首望云，眼窝深邃，仿佛在凝视着红旗渠蜿蜒的走向；殿后的龟群则沉腰蓄力，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辨，连褶皱处的青苔都像是与生俱来的铠甲。相传这些“神龟”是为守护修渠人而来，如今仍静静伫立，见证着山川巨变。

　　山路转折处，一道崖檐下隐约可见石垒的遗迹，这便是“神工铺”。当年修渠民工们在此安营扎寨，以崖为屋，以石为床，篝火的灰烬曾染黑过崖壁，夯土的痕迹还留在石缝间。崖壁上刻着的“劈开太行山，漳河穿山来”的字迹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改天换地的豪情。如今崖下草木丛生，野花点缀，风穿过崖檐时，似在低语着民工们顶风冒雪、饮露餐风的日夜，让这处普通的崖壁成了承载红旗渠精神的丰碑。

　　再往上行，山势陡然险峻，“虎口崖”如猛虎横亘眼前。百丈高的崖壁向外突出，犬牙交错的岩石如锋利的獠牙，直指苍穹。崖下深渊幽暗，风声呼啸如虎啸，令人望而生畏。当年修渠人要清除此处险石，需腰间系绳，如荡秋千般从崖顶荡入虎口，“虎口拔牙”的壮举至今仍被当地人传颂。

　　抬头望去，“虎牙”间还残留着钢钎开凿的痕迹，每一道刻痕都凝结着修渠人的勇气与汗水，想像着当年“凌空除险”的惊心动魄的，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这是精神与风光的双重打卡点。

　　崖壁上数十块透明玻璃罩静静镶嵌在赭红色山石上，如同一双双澄澈的眼睛，凝视着渠水悠悠流淌。这些玻璃罩以最朴素的姿态，守护着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封存着一份永不褪色的赤诚。透过玻璃凝视界碑时，总能被那份直白的责任担当所震撼。

　　沿着步道继续前行，山路渐陡，植被愈发茂密。穿过一段林荫小道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奇特——两座山峰仿佛被巨斧劈开，形成一道狭窄的石缝，这便是“太行一绝”的“一线天”。

　　登上旋转楼梯，来到观景台上。只见石缝入口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狭长的白线，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缝全长50余米，最窄处仅有38厘米，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坐在这里扶摸着崖壁，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岁月的沧桑与自然的鬼斧神工。山风从缝隙中穿堂而过，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吹散了登山的疲惫，却吹不散心中翻涌的思绪。

　　紧邻一线天出口的是“步云桥”，它是飞跨两山之间，是连接峡谷两岸的关键通道。这座桥不是凭空而立的风景，它踩着红旗渠的脉络而生，是当年修渠人踏遍千山的脚步，架起了今人与历史的通途。风掠过桥栏，带着山风的清冽，也带着一种精神的回响——那是敢向险处行、敢为天下先的魂。

　　步道终点附近，一道赭红色的崖壁骤然跃入眼帘，它孤悬于红旗渠总干渠之上，崖顶尖削如喙，两侧岩壁斜展似翼，整座山体宛若一只蓄势待飞的雄鹰，正俯瞰着脚下奔流半个多世纪的渠水——这便是红旗渠最险工段之一的“鹰嘴崖”，当地人亦唤它“鸻鹉崖”，一个曾让太行山脉为之震颤的名字。

　　“鹰嘴崖”的险，是刻在山石骨血里的决绝。它地处林县与平顺县交界处，连接着谷堆寺与鸡冠山三座险峰，矗立于浊漳河南岸的千仞绝壁间。站在渠岸仰望，崖顶与天穹相接，山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嘶吼，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曾有的焦渴与抗争。60多年后，崖壁上仍清晰留存着密密麻麻的凿痕，深浅不一的白印交织成网，那是钢钎与铁锤碰撞的痕迹，是人类意志与自然天险对话的印记。

　　站在“鹰嘴崖”下，渠水奔涌的声音与当年的凿石声交织回响。崖壁上的每一道凿痕，都是一座精神的丰碑；渠水中的每一朵浪花，都承载着不屈的灵魂。这里的山石记得，5000名健儿如何以血肉之躯驯服天险；这里的渠水记得，林县人民如何以“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气魄，用双手创造出世界奇迹。

　　攀过最后一段陡峭山路，一条铁索桥架于山崖与渠岸之间。踏上桥面，脚下渠水潺潺，这座桥不仅连接着两岸，更串联起自然与人文、历史与当下，站在桥上回望，方才途经的景点如珍珠般串联在登山路上，每一处都藏着故事与传奇。

　　一路行来，自然的奇险与人文的厚重交织，青年洞的韧、蜂窝崖的奇、群龟驮山的灵、神工铺的志、虎口崖的魂、一线天的幽、步云桥的险、鹰嘴崖的雄、虎口椿的坚，共同构成了红旗渠登山路上的独特画卷。既让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让人动容于修渠人的坚韧不拔，这便是红旗渠山峦最动人的魅力。

　　下山途中，渠水的潺潺声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悠扬的赞歌。此行所感受到的不仅是太行山水的雄奇壮丽，更是红旗渠精神的博大精深。这种精神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在时代的洗礼中愈发璀璨，永远是我们前行路上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