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收尽九天河,——三秦大地(13)

杏林之光

<p class="ql-block">对于壶口瀑布并不陌生,早在2009年9月12日我曾从山西吉县一侧游览。虽已十五载但那幅激流奔腾的画面,依然是心底一幅铜浇铁铸的记忆——只是不知道,在陕西宜川县这侧飞溅的水雾,是否与山西吉县那侧一样,不经意间就沾湿了衣襟与眼眶?带着满满期待,我们于2024年11月22日16:00抵达位于陕西宜川县一侧的壶口瀑布。</p> <p class="ql-block">壶口瀑布位于陕西宜川县与山西吉县交界的黄河干流上,是中国第二大瀑布,也是世界最大的黄色瀑布。黄河奔流至此,两岸石壁峭立,数百米宽的河面骤然收缩至20-30m,滔滔河水倾泻而下,形成落差30余米的壮丽瀑布群。</p> <p class="ql-block">主瀑布气势磅礴,激流奔腾,水雾冲天,轰鸣声震耳欲聋,呈现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雄浑景象。因其形如巨壶倾泻,故名“壶口”。瀑布四季景观各异,尤以汛期的激流与冬季的冰瀑奇观著称,是黄河流域的标志性自然景观和国家级风景名胜区。</p> <p class="ql-block">那不再是水,是一条被激怒的黄色巨龙,从悬崖上奔腾咆哮,一头栽入三十余米深的龙槽。激流撞击岩石,粉身碎骨般腾起冲天水雾,在阳光下幻化出瞬间的彩虹,仿佛给这狂暴的场面戴上了一抹温柔的冠冕。</p> <p class="ql-block">水汽扑面而来,大地在微微震颤,还有那股裹挟着泥土腥味、湿润而凛冽的风。这不只是一种景观,更是一种可触碰的、充满力量的自然实体。</p> <p class="ql-block">河水前赴后继地涌入那道狭小的石槽,仿佛大地在此突然张开一道伤口,吞噬着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流。这不仅是收束,更是一种挤压和积蓄,是将平和浩荡之力转化为垂直冲击之能的自然造化。</p> <p class="ql-block">脚下的龙槽是瀑布千万年来逆流向上、切割岩石留下的足迹。每一声轰鸣,都是水流与岩石的生死搏斗;每一次撞击,都让瀑布在时光中缓慢移动。站在这里,你看到的不仅是空间上的奇景,更是时间书写下的壮丽史诗。</p> <p class="ql-block">这是流淌在华夏血脉中永不褪色之原浆。它那浑浊厚重的赭黄,与养育我们的无垠黄土地同色,更与我们肌肤里沉淀的温润黄色同源。这水、这土、这人,共同浸染在一种古老而磅礴的黄色里——这黄,不是凋零,是大地沉淀的厚重与温暖;是文明破土时最初的光,是铭刻在血脉里,生生不息的共同印记。</p> <p class="ql-block">这是中华民族不屈之呐喊!土黄色的激流,裹挟的正是华夏文明的基因。它浑浊却不污浊,沉淀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与历史的沧桑。它既是“风在吼,马在叫”的具象化,也是李白笔下“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情,更是中华民族危亡时不屈的呐喊!</p> <p class="ql-block">这是中华文明之魂魄!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黄龙,咆哮着,将青藏高原的冰雪、黄土高原的苍茫以及亿万年的时光,一同裹挟而下。那浑浊的、黏稠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波涛,不是水,而是大地的精血与魂魄,是凝固的呐喊与流动的丰碑。它用最粗粝的泥沙,磨砺出华夏文明的温润光华;用最桀骜不驯的奔腾,诠释着“逝者如斯”的古老哲思。这魂魄,不在平静的河面,而在壶口那道撕裂大地的怒涛里;不在史书的赞歌里,而在它决堤改道时,那毁灭与重生的磅礴伟力之中。</p> <p class="ql-block">这是民族精神之共鸣!它教会我们这个民族关于‘凝聚’与‘爆发’的哲学——平日宽广包容,遇险阻则汇聚全力,纵身一跃。那坠入深渊的不是毁灭,而是为了在下一段河道中积蓄更强大的前行力量。这是一种悲壮而又昂扬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这是时空中之渺小! 站在咆哮的壶口边,尘世的一切烦忧与自大都显得微不足道。在亿万年的地质时间和永不歇息的流水面前,个体生命不过一瞬,这种渺小感并非让人沮丧,反而带来一种释然与谦卑。</p> <p class="ql-block">这是生命力量之汲取! 离开时,那雷霆万钧的声响已烙印在心中。它洗去了精神的疲惫,注入了一种原始而粗粝的力量。我们或许无法像黄河一样改变大地形貌,但可以像它一样,在生命的峡谷中,拥有纵身一跃的勇气,和奔赴东海不回头的决心。</p> <p class="ql-block">未睹其容,先闻其声。无论是离瀑布尚有数里之遥,还是随着脚步渐近,抑或足及岸边,它是一场从遥感到贴身、从沉闷到爆裂的听觉洗礼。它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告诉你什么叫“黄河在怒吼”,并将这天地间最雄浑的律动,永久地烙印在你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随着脚步渐近,那轰鸣迅速膨胀、分解,变得具体而狰狞。它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万千种声音的狂暴合奏:有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的呐喊与嘶鸣,有无数巨木断裂坍塌时的嘎吱与轰响,更似一头被禁锢的太古巨龙,在深渊中发出的痛苦而愤怒的咆哮。这声音霸道地统治了周遭的一切,淹没了风声、人语,甚至淹没了自己的思想,你只能被动地、全身心地沉浸于这片声音的怒海之中。</p> <p class="ql-block">足及岸边,声音的物理冲击达到了顶峰。亿万吨黄河水从壶口猛扑而下,砸入龙槽的瞬间,发出的已不是“水声”,而是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激烈的水流相互撞击、撕扯,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每一颗细小的水珠里似乎都包裹着一个微缩的雷声。此刻,那声音已不再是听见的,而是用每一寸皮肤感受到的——它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裹挟着凛冽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p> <p class="ql-block">当你最终从这声音的漩涡中挣扎出来,稍稍退后,会发现那震天的咆哮之上,竟还萦绕着一层尖锐的嘶鸣与呼啸,那是激流在岩石的锋利边缘上高速刮擦所产生的声响,如同为这首重金属交响乐配上了一声永不停歇的、凄厉的呼哨。</p> <p class="ql-block">无论是从上游凝视或从下游仰观,还是从远处眺望或从高空俯瞰,壶口瀑布不是单一的风景,而是一个立体、充满张力的自然史诗,每换一个角度都揭示出它不同层面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从上游凝视,这是奔赴宿命的决绝!先前宽阔的河面在此猛然收束,仿佛大地突然撤去了依托。那黄浊的河水,不再是流淌,而是奔跑、拥挤、俯冲,如同千军万马,被一只无形巨手推搡着,呐喊着涌向那道命运的断崖。你能清晰地看到水流在坠入前最后的挣扎与扭曲,看到它们如何从平静化为狂暴,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白雾升腾的深渊。这是一种动态的、过程性的震撼,它让你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宿命感与近乎悲壮的决绝。</p> <p class="ql-block">从下游仰观,这是承接雷霆的敬畏!此刻,那道黄色巨幕仿若从天而降。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充斥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是持续不断的爆炸与怒吼。浑浊的黄河水万蹄踏下,在你眼前砸得粉身碎骨,激起的水雾如滚烫的烟尘,瞬间将你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那翻滚的激流在脚下汇聚成沸腾的“一锅开水”,仿佛大地深处最原始的力量在此喷薄而出。你不再是一个观察者,而是一个承接者,承受着自然之神全部的怒火与威严,心中唯有最原始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从远处眺望,这是天地间的苍茫写意!远眺壶口,则是另一番宏阔景象。震耳欲聋的咆哮退为天地间低沉的背景音,眼前展开的是一幅壮阔的山水画卷。只见黄河如一条金色的飘带,在晋陕峡谷间蜿蜒,至壶口处,仿佛被天神用巨笔猛然一顿,留下大片翻涌的白。那道主瀑在宽阔的崖壁上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两侧是氤氲不散的水雾彩虹,在苍茫黄土的映衬下,显得既温柔又奇崛。远观让瀑布回归其地理坐标,你能看到它如何塑造峡谷,如何连接两岸苍山,感受到它作为自然伟力在时间长河中静默与永恒雕琢。</p> <p class="ql-block">从高空俯瞰,这是大地的裂变与脉搏!此时,壶口瀑布便褪去了所有感性细节,展现出它作为地质奇观的绝对理性与结构之美。黄河这条巨龙的金色身躯,在“壶口”这个节点被强行拧断,投入一道深切的地缝——“龙槽”之中。你会清晰地看到水流收束、俯冲、撞击、然后在下游重新涌出、舒展的全过程。那翻涌的浪涛如同大地跳动的脉搏,龙槽则是它深刻的皱纹。这是一种超然、近乎神性的洞察: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星球表面一次激烈的呼吸,一场持续了万年的地质裂变,冷静,磅礴而又动人心魄。</p> <p class="ql-block">无论是晨曦的清新序曲,还是正午的磅礴高潮,抑或暮色的深邃尾声,如同三部连续的史诗乐章,在一日的光影流转中,演绎着各自撼人心魄永恒不息的交响。</p> <p class="ql-block">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黄河峡谷的朦胧,壶口瀑布从夜的沉睡中醒来。此时的瀑布被一层轻薄的水雾笼罩,晨曦为这奔腾的水汽披上淡淡的金晖。初升的阳光斜射过来,在水雾中常会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宛如为这头黄河巨兽戴上的静谧花环。水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澈,轰鸣中带着黎明特有的生机,仿佛大地沉稳而有力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峡谷,瀑布展现出它最原始、最鼎盛的力量。先前朦胧的水雾此刻被完全蒸腾起来,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翻涌不休的银色烟柱。金色的黄河水毫无保留地砸入“十里龙槽”,激起千堆“雪”,那已不是水花,而是沸腾的金汤。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反复撞击、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泥土的气息。阳光在每一粒飞溅的水珠上闪耀,瀑布周身笼罩在一片辉煌的光晕之中,游客的惊叹与喧哗,此刻都渺小地淹没在这天地间最雄浑的怒吼里。</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暮色开始为群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壶口瀑布也迎来了它一日中最富诗意的时刻。斜阳将瀑布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与赤金色,奔腾的河水仿佛流淌着的熔岩。咆哮了一天的涛声,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深沉而辽阔,如同一位巨人疲惫而满足的叹息。对岸陕西的崖壁被晚霞映成紫红色,与山西一侧暗下去的阴影形成壮丽的对比。最后的天光在翻卷的水雾上跳跃,直至星辰初现,瀑布化身为一条在暮色中隆隆作响的、暗白色的巨大飘带,归于苍茫。</p> <p class="ql-block">无论是独立陕西宜川一侧,或站在山西吉县一侧,感受其赐予两岸观看者截然不同的视觉厚礼。一岸得其“势”,全景尽收,气势磅礴;一岸得其“形”,洞察幽微,观其神髓。</p> <p class="ql-block">站在山西吉县一侧,你是这场天地壮剧的正面观礼者。瀑布以最舒展的正面姿态向你奔涌而来,你能清晰地看见数百米宽的黄河水如何从上游浩荡而至,如何在“壶口”处猛然坍陷,化作一道完整的、震耳欲聋的黄色巨幕。那是一种全景式的、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仿佛整个黄河正对着你倾泻其全部的愤怒与力量。</p> <p class="ql-block">独立陕西宜川一侧,你则移步到了这场壮剧的侧面与后台。角度让你看到了瀑布的纵深——河水如何万蹄踏下,如何在龙槽中拧成一股沸腾的黄龙,翻滚着、咆哮着向下游夺路而去。你更能领略激流撞击后,那道从谷底升腾而起、常年不散的彩虹,如同这狂暴乐章中一个温柔而奇崛的休止符。</p> <p class="ql-block">脚步虽已踏上归途,身后那雷霆万钧的咆哮却并未远去,反而在耳蜗里沉淀、重组,竟幻化成《黄河大合唱》那熟悉的旋律,由远及近,由模糊至轰响。那瀑布的怒吼,此刻成了管弦乐队全奏的低音部,而风中呼啸的,分明是“风在吼,马在叫”的激越弦音。这不再是记忆里的吟唱,而是壶口将自身的魂魄注入了这民族的乐章,让离去的每一步,都踏在它雄浑的节拍上——仿佛整条黄河正跟随着你,在血脉里奔腾不息!</p> <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