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野山1234

<p class="ql-block">山雨欲来风满楼</p><p class="ql-block"> 弄堂里的晨光还带着隔夜的暑气,我正低头在小书房里看书,忽听得一阵急促的呼喊穿透了墙壁的阻隔:“快来看呀!马路上剪小裤脚管了!”那声音尖利又兴奋,像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弄堂里的安宁。我撂下手中书本,踩着松紧鞋就往巷口冲,鞋底与石板路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满心都是少年对新鲜事的好奇——那年我才十几岁。</p><p class="ql-block"> 虬江路与共和新路的丁字路口早已聚起了不少人,阳光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映出几个穿着旧军装、戴着红袖章的身影,那是红卫兵小将。他们手里的剪刀闪着冷光,身旁还放着直尺与几个空啤酒瓶,径直拦在自行车流前,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有骑车的青年远远驶来,见状便主动停下车,乖乖伸出裤腿接受检查。小将们掏出直尺量度,凡是尺寸低于六寸八的,剪刀便“咔嚓”一声落下;有时他们不耐烦细量,干脆将啤酒瓶往裤脚里塞,但凡塞不进的,便手握剪刀直接从裤脚划至膝盖,布料裂开的形状,像小贩飞快的划黄鳝丝般,碎布片落在地上,随风打着旋。</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青年脸上的慌乱与顺从,忽然觉得平日里时髦的小裤脚管,此刻竟成了烫手的山芋。而那六寸八的尺寸,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硬生生划分着“革命”与“资产阶级”的阵营。</p><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时,检查的范围从裤脚管蔓延到了尖头皮鞋。有个穿火箭式皮鞋的男子被拦下,小将们勒令他当场脱掉。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光着脚悻悻离去,那双被丢弃在路边的皮鞋,像两只无措的孤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与剪刀开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阳光渐渐升高,暑气愈发浓重,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p> <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人群并未散去,反而有几个造反派模样的人牵头,将“革命”的矛头指向了路边的店面招牌。“福”“财”这类承载着寻常人家期盼的字眼,成了他们眼中的洪水猛兽,但凡招牌上沾着些许所谓“封资修”的痕迹,便难逃被砸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虬江路口那家私人牙医诊所,橱窗里的骷髅模型本是用来展示牙齿的医用教具,竟也被硬生生“拿下”,孤零零地躺在路边,在人来人往中显得格外滑稽又刺眼。</p><p class="ql-block"> 靠近新路菜场的“星光”画室更是无辜,主人陪着笑脸反复解释,却被造反派劈头盖脸训斥:“星光是资产阶级情调!要叫就叫阳光、红太阳!”话音未落,榔头便重重砸在木质招牌上,木屑飞溅,主人无奈地摇头,眼角藏着难掩的痛惜,却不得不跟着众人拍手叫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熟悉的字眼、寻常的物件,都在这场莫名的狂热中变得陌生而危险。</p><p class="ql-block">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隔壁的毛头妈和必凤大嫂神秘地朝我招手,让我跟她们出去。那时她们也尚年轻,毛头妈才三十多岁,必凤大嫂也不过四十,对这场“运动”裹挟下的新鲜事,同样藏着几分好奇与盲从。</p><p class="ql-block"> 我来不及换鞋,趿着拖鞋就跟在她们身后,脚步轻快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忐忑。她们说,今晚造反派要去砸育婴堂路铝锅厂王老板家的别墅——那是我们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的地方,高墙深院,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富庶,如今却因一场“革命”,成了人人可入的“展览场”。</p><p class="ql-block"> 走到别墅门口时,那里已经聚了乌泱泱一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别墅的青砖高墙与雕花栏杆,在夜色中透着冷峻的精致。我们跟着人群涌进一楼大厅,佣人早已被勒令打开所有日光灯,刺眼的光线让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大厅里的摆设奢华得超出我的想象:光洁的地板能清晰映出人影,墙角立着的大柜子上摆着各种稀奇的摆件,而最让我震惊的,是那只敞开着门的美国式冰箱。雪白的灯光从冰箱里透出,里面摆满了我从未见过的食物,阵阵冷气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凑上前去,看得目不转睛。</p><p class="ql-block"> 起初,众人还勉强排着队,小声议论着资本家的“腐朽生活”,语气里掺杂着好奇、嫉妒与莫名的愤慨。可到了二楼,脆弱的秩序便轰然崩塌。</p><p class="ql-block"> 电视室的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有人厉声喊着让王老板开门,里面却毫无回应。“再不开门就砸了!”一声怒喝过后,只见一只白瓷茶壶猛地飞向气窗,“嘭”的一声巨响,玻璃碎裂的声响刺破夜空,电视室的门也应声而开。</p><p class="ql-block"> 日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王老板站在两个妇人中间,胖胖的身子像筛糠一样不停发抖,头上还夹着烫头发的发夹,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又狼狈的亮光。他看着涌进来的人群,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绝望,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无奈与崩塌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造反派们围着他愣了片刻,似乎一时想不出更“革命”的诉求,忽然有人高声喊道:“你的麻将呢?那是封资修的东西!马上交出来!”王老板闻言,紧绷的肩膀竟微微松弛,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神情,赶紧让人取来麻将牌盒递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  趁着大人们交涉的间隙,我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各个房间里穿梭,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p><p class="ql-block"> 可很快,我便看到了一些让我心惊的场景:有人趁着混乱,偷偷将玻璃台板下的全国粮票和钞票飞快塞进兜里;有人抱起梳妆台上的一盒首饰,趁着夜色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王老板家藏在煤球堆里的金元宝、扔在金鱼池里的金块,都被人悄悄拿走了。若不是后来铝锅厂的造反派赶来“维持秩序”——或许只是为了争夺“革命成果”,这场混乱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这座别墅又要遭遇怎样的洗劫。</p><p class="ql-block"> 走出别墅时,夜色已深,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身上,我趿着拖鞋的脚早已冰凉。回头望去,那座曾经奢华的别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灯光依旧亮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只剩被践踏后的狼藉。</p><p class="ql-block"> 走在回家的路上,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早上巷口的呼喊,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热闹,而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预警。那些被剪掉的裤脚管、被砸毁的招牌、被洗劫的别墅,像一个个沉重的印记,刻在了那个年代的扉页上。而我,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的懵懂,隐约明白:有些改变,早已在风满楼的压抑中悄然酝酿,而这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那年,正是1966年夏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