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连载）🌲闪婚

友乐

盛夏的午后让人倦乏，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昏昏欲睡，正在阅读的《飘》从手中滑入至膝盖上。

突然窗外传来了孩子们的戏水声，把我吵醒了。我熬不过屋子里的闷热，便慵懒地走到了家门口。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夏末，太阳西钭，正照在老城厢街道的屋顶上，悄悄褪去晚霞的余光；轻风拂面，我尽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慢慢消散掉身上的微汗。

街道两边已经有许多人坐在小板凳上，或者半躺在藤椅上乘凉。邻居们三五成群，有聊天的，还有打扑克和围观看热闹的……我生来清心寡欲，喜欢独处，偶尔也会站在自家门槛前看一看人来人往的街景，闻着各家各户从厨房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儿，沉浸在烟火中遐想。

正当我若有所思，在为《飘》中的女主角斯嘉丽跌宕起伏的人生担忧时，街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走在她身旁的竟然是我熟悉的汤百川。只听到有人在喊：“快点看呀！”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了那个身材婀娜的女人身上，顿时大家都被惊艳了。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旁轻轻说道：“她太美了，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啊！”我寻着众人的目光好奇地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瞬间也被她的美貌惊艳了！只见她身袭白色连衣裙，素颜若冰雪，美得不可方物。当她走近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迅速闪在了一边；当她披肩的长发在我身边随风飘荡的时候，我闻到了淡淡的体香味。我抬眼望去，发现汤百川正盯着我看。我看到他嘴角上扬，让我想起了得意忘形这个词。我笑而不语，算是对他选择的肯定吧。不得不说，美丽的女人到哪儿都受欢迎，何况她美得一塌糊涂。

刹那间我想起了汤百川两个月之前领回家来的，那位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大姑娘，我的情感线好像被善变的他给戏弄了。平日里的汤百川有些清高，是我们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但是他的选择却没有脱俗。毕竟在这条老街上，百川是闻着世俗气息长大的年轻人。那年他二十八，果断迈出了扭转人生重要的一步时，让我见识了美颜压辗现实的人性反转。接下来，我将拭目以待，看他何时能够抱得美人归。

一九六八年中秋节的下午，汤家姆妈下楼来给邻居们发喜糖。我眼睁睁看着汤家姆妈把两包喜糖塞到我阿娘的怀里，说了一声，百川结婚了，然后没有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我望着汤家姆妈的背影，心里想着阿娘还没来得及道喜，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呀！以前喜欢和阿娘说悄悄话的汤家姆妈，今天神情怎么怪怪的。尤其是这两个月来，汤百川先后让两位女子上门，在结识了第二位女朋友后，又这么快就结婚了，这也太让我匪夷所思了。

中秋节那天，汤百川真真切切地和胡云云喜结连理了。傍晚，夕阳落尽，天色渐渐蒙上了灰色的面纱。大街上出奇的寂静，左邻右舍没有人像往常一般在街上转悠。不一会儿街灯亮了，在夜幕下闪烁着昏黄的灯光，仿佛给老街凭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我很好奇，为什么汤百川结婚，没有人在街上谈论这件喜庆的事。不仅如此，我甚至没看见新郎新娘以及汤家人的身影。曾经引人瞩目的一对情侣，在走进婚姻的时候，就好像突然拉下了才开启的帷幕，或者说更像是一部短剧，一开始就以闪婚而告终，没有半点波澜就直奔主题了。也许是汤家人平时不怎么和邻居打交道，儿子突然要结婚，长辈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就悄没声地办了喜事。结局已然如此，邻居们也就没有什么可八卦的，便自顾自在家过中秋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晚饭后正围坐在一起，看着父亲把两只月豆沙月饼和两只百果月饼各切成了四块，然而，对我们说，每人吃两块，这样大家就能吃到两种味道了。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是汤家父母吃好儿子的喜酒回来了。听着他俩轻轻上楼的脚步声，父亲自言自语道：“可惜了！百川错过了那个梳长辫子的好姑娘。”众人愕然不语，继续安静地吃着月饼。我在这平静的气氛中，却感受到有一股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汤家姆妈终于下楼来，避开我的视线，躲在我家后客堂的小屋里和阿娘说起了悄悄话。隔着窗户的我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

原来汤百川讨了个有孩子的女人，那个叫胡云云的汤家媳妇，曾经是一个大老板叫贾远的外室，据说没名没份，属于情人的那种女人。当年，年仅二十岁的胡云云为贾老板生下了一个男孩，不久贾老板返香港经商，抛下孤儿寡母便一去不回了。胡云云靠着贾老板留给她的几根金条，勉强把儿子抚养到六岁半。正当云云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介绍她认识贾老板的媒婆又把她介绍给了汤百川。

汤家姆妈讲，我家百川这个憨儿子见她长得漂亮，被她忽悠得五迷三道，才见了两次面就约人家来见我们。我和他阿爸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劝说无果，终究是拗不过他一根筋，非她不娶了！可惜的是，我们汤家错过了之前那个善良又本分的好姑娘……在汤家姆妈的叹息声中，我竟然发现自己和汤家姆妈同感，也喜欢那个大辫子姑娘，觉得那一位才是我们的同类人。细细想来，怪不得汤百川结婚后，我一直没有见过这对新婚夫妻回汤家，原来是汤家姆妈不喜欢啊！我为汤百川娶了貌美如花的媳妇，却疏远了娘家至亲而感到不值。

汤家姆妈悄悄告诉阿娘，百川把云云领回家的当天，他阿爸给了未来媳妇五千元的银行存折，胡云云接过见面礼，喊了他们一声阿爸姆妈就算是订婚了。当然这也是儿子的意思，百川说，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快点把云云娶回家。我们当父母的看他急吼吼的样子，又能怎么样呢！

汤家姆妈又絮絮叨叨地讲道，汤百川和胡云云登记结婚后，街道房管所给他们增配了婚房，就在附近另一条街上的亭子间。他们结婚后，只回来过一趟，只是稍坐片刻就走了。

这让我想起汤百川之前找女朋友挑剔的样子。还记得，他曾经把一个女孩带回家见父母，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有人和他开玩笑时问：“汤百川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他却笑答：“我和她分手了……”当时我正在家中看书，听到了他与别人的对话，虽然听得不是那么清楚，却听了个明白。他拒绝对方的理由是她不够漂亮。其实那个女孩五官端正，长得只是像邻家的女孩而已。事后细想，原来他早就移情别恋，另有目标了。

由此可见，汤家的父母虽然对百川的婚事颇有微词，终究还是抵不过儿子的喜欢。他们最后还是用金钱，帮助儿子在一个月内把胡云云娶回了家。

一年半后我下乡了，在第一次探亲假回上海的时候就听父亲讲，百川的女儿两岁了，小姑娘长得像极了母亲，漂亮又可爱。我突然莫名地有些期待，好想见一见汤百川的女儿，看看她到底有多美。

（《闪婚》连载之四：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