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深秋里那场救赎</p><p class="ql-block"> 秋阳透过公园的悬铃木,在长椅上织就斑驳的光影。我仰躺着,脖颈间爬过一只蚂蚁也懒得抬手拂去,浑身的骨头像被抽去了筋络,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离12月11日的高考只剩七天,这片被鲁迅雕像守护的园子,是我在1977年深秋找到的秘密书房。</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载光阴流过,如今的孩子不会懂,那年《人民日报》10月21日刊登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我们这些被时代耽搁的青年,是怎样攥着报纸在车间里热泪盈眶。皮鞋厂的流水线从不停歇,我的双手每天要完成80双皮鞋的套帮作业,钳帮榔头敲在拇指的疼,至今还残留在神经触感里。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明胶的刺激气息,检验员的巡视步伐,不停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我把写满知识点的纸片往膝盖上一摊,他粗哑的训斥就会准时响起:“上班时间磨洋工,不可以的”</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食堂外,成了我的临时课堂。墙根下的水泥地被阳光晒得温热,我蹲在那里,就着馒头一碗咸菜,快速翻动半夜抄写的纸片。蒸汽从食堂窗口飘出,混着工友们的说笑,我却只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连咀嚼都变得机械。后来厂部团委收到那份全厂唯一的入学通知书时,团委书记不假思索地说:“准是那个总在食堂墙根看书的小伙子。”他不知道,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纸片,是我用午饭时间换来的全部奢望。</p><p class="ql-block"> 比时间更煎熬的是资料的匮乏。书店里清一色全是红宝书,语数外复习资料比黄金还金贵。我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手自行车,跑遍了上海的大小书店,求遍了所有认识的亲友,换来的只有摇头和叹息。深夜,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初中班主任梁玉贞老师写了一封长信,字里行间满是卑微的恳求,希望她能在学校找到哪怕一页有用的教材。信封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我摸着冰冷的铁皮,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最终,那封信如石沉大海,没等来半点回音。</p><p class="ql-block"> 幸好有孙康乐。那个和我一起在文艺小分队好友,危机时刻为我送来东风。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扉页上还写着前主人的名字。他把字典塞给我时,压低声音说:“就借三天,人家也等着用。”</p><p class="ql-block"> 那三天三夜,我几乎没合眼,就着十五支光灯泡发出的暗黄色光,我趴在床上,一边抄录那些陌生的词语,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寂静夜里唯一的回响,手指被钢笔的墨水染得发黑,却舍不得停下片刻。我知道,每多记一个词语,就多一分跳出流水线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高考要考四门功课:政治、语文、数学,还有历史地理合卷。语文是我的底气,从小攒下的课外书没白读,那些字句早已刻进骨子里;历史地理也难不倒我,平日里听来的故事、看过的旧报纸,都成了最好的复习材料。唯独数学,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我们老三届外的学生,小学刚毕业就遇上文革,算术课只学到四则运算,连“数学”的概念都模糊不清。当得知高考要考一元一次方程时,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纸片,最终只能无奈放弃,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另外三门功课中。</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时间被我拆成了碎片。天不亮就骑车赶往工厂,车间大门没开,我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借着路灯的微光背书;上班时,双手在流水线上忙碌,嘴里却不停地念念有词,把政治知识点和历史年代在心里反复过筛;下班后,来不及回家,直接骑车冲进虹口公园,找一处僻静的角落,在笔记本上默写公式、梳理史实,直到夕阳沉到西边,公园里练拳的老人都散去了,才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往家赶。</p><p class="ql-block"> 母亲总在灯下等我。推开家门,就能闻到温热的蛋炒饭香味,桌上摆着切成小块的咸蛋,有时还给我冲一碗“神仙汤,”就是酱油汤啦!她从不劝我早睡,只是搬走桌上的碗筷,将桌子擦干净,然后在我身后默默缝补磨破的袖口,针脚穿过布料的声音,与我写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有一次深夜,我抬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我的旧松紧鞋,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知道,她心疼我,却懂我这背水一战的决心。在这个三五一六军工皮鞋厂,师哥们常说“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可我偏要争这口气,打破这铁打的戒律。</p><p class="ql-block"> 公园的秋夜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我趴在长椅上,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偶尔有萤火虫飞过,微弱的光芒短暂地照亮我的眉眼,也照亮了笔记本上那个被反复圈画的日期。我知道,这场只有一个月准备时间的考试,是570多万考生共同的战场,我们从车间、田间、军营赶来,只为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考试那天,天刚蒙蒙亮,我穿上母亲连夜缝补的卡其布衣服,揣着抄满知识点的纸片,走进了考场。那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教室,课桌椅参差不齐,墙上还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考场里人山人海,有比我年长十几岁的知青,鬓角已染上风霜;也有刚毕业的学生,脸上还带着青涩。大家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焦灼与期盼,手心捏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p> <p class="ql-block"> 考历史地理合卷时,邻座的男生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对着“张衡发明的地动仪名称”那道题愁眉不展,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最后竟真的在空格旁画了个简陋的地动仪模样,圆鼓鼓的底座,几根伸出的铜柱,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无奈的可爱。我忍不住想笑,却又鼻头一酸,谁不是拼尽全力在与命运周旋呢?</p><p class="ql-block"> 斜前方的女生更有意思。交卷前,她突然趴在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后来才知道,她对着一道完全不会的论述题,写下了一段言辞恳切的话,说自己是车间工人,复习时间仓促,恳求批卷老师高抬贵手,给几分鼓励分。那样直白的恳求,没有丝毫掩饰,却让人心生暖意。</p><p class="ql-block"> 还有个男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营养不良,答题时浑身发抖,钢笔几次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监考老师频频侧目。他捡笔时的慌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至今想来都让人揪心。</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笔尖划过纸张,把那些在车间里、公园中、煤油灯下记熟的知识点一一写下。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笔下的不是题目,而是未来的人生。考场里静得出奇,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和钢笔掉落的轻响,构成了那个冬天最难忘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发放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在车间里套帮,团委书记拿着一张纸冲进车间,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接过那张薄薄的入学通知书时,我的手忍不住发抖,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我脱下沾着机油的工装,换上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的卡其蓝布衫,挺直腰板走出厂门,没有回头。身后,是流水线的轰鸣声,是师哥们惊讶的目光,而我知道,我终于打破了那个“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戒律,朝着全新的人生走去。</p><p class="ql-block">如今,每次回到虹口公园,感到特别亲切。长椅依旧,悬铃木的枝叶更加繁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温暖而惬意。脖颈间仿佛又有蚂蚁爬过,我抬手拂去,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深秋,那个在月光下拼命背书的青年,还有考场上那些可爱又心酸的瞬间。那段被压缩在一个月里的时光,那些匮乏的资料、疲惫的日夜,那些考场里的窘迫与坚持,还有母亲灯下的守候,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那个深秋不仅是一段赶考的岁月,更是一场挣脱命运桎梏的救赎,是高考这束光,照亮了流水线尽头的迷茫,让我得以迈向全新的人生旷野。</p> <p class="ql-block">感谢你的阅读!照片系Al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