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观察室的灯又调暗了一档。老陈数着点滴管里的液滴,一滴,两滴……像极了三十八年前新房漏水的声音,那时他们还为谁去拿盆子拌过嘴。</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了。老伴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不再像破风箱那样拉扯。老陈把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听着那些微弱的、却固执存在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人都走了?”老伴忽然睁开眼,声音像秋叶划过石板。</p><p class="ql-block"> “就剩咱们了。”老陈拧干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整个科室,差不多空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望向对面四张空床,白床单在昏暗里泛着青灰的光。“姐走的时候,也是这么静。”</p><p class="ql-block"> 老陈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妻子这场病是从姐姐葬礼那天开始的。亲姐妹,一个在七十岁这年终于结束十多年的病痛,一个在六十岁这夜再次躺进医院。生命像一场缓慢的交接。</p><p class="ql-block"> “你还记得我第一回住院吗?”老伴忽然问。</p><p class="ql-block"> 怎么会不记得。</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老陈在外地陪护弟弟做手术。弟弟刚脱离危险,就接到妻子在老家病倒的消息。他急忙赶回家,看到妻子那张被病魔折磨不成样子的脸,他内心充满歉意和愧疚。</p><p class="ql-block"> 妻子的病情是在医院加重的,由于医护人员医疗水平的低下和不负责任,造成妻子年纪轻轻就患上了终身病。自此以后不得已经常和医院打交道。这次入院老陈都记不得是多少回啦。</p><p class="ql-block"> “那时你说,不用陪。”老陈把毛巾浸回温水,“你说自己能行。”</p><p class="ql-block"> “这次不行了。”老伴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老了,逞不了强了。”</p><p class="ql-block"> 卫生间的龙头没拧紧,滴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心跳,像秒针,像他们结婚时那架老座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这声音怪好听的。”老伴说。</p><p class="ql-block">“像咱们家水笼头漏水?”</p><p class="ql-block"> “像。”她顿了顿,“那年你陪护弟弟治病,我不怪你。真的。”</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他等了三十多年。老陈低头看着盆里荡漾的水纹,眼睛忽然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夜班护士在巡视。经过观察室时,年轻的小护士往里看了一眼——老陈正握着老伴的手,两个白发苍苍的头靠在一起,在满屋空床之间,像一座小小的孤岛。</p><p class="ql-block"> “要不要睡会儿?”老陈问。</p><p class="ql-block"> “你唱个歌吧。”老伴说,“就唱当年经常唱的那个。”</p><p class="ql-block"> 老陈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起了调。是首老掉牙的情歌,跑调得厉害。可在这间只有滴水声作伴的观察室里,却成了最安稳的摇篮曲。</p><p class="ql-block"> 唱到一半,老伴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p><p class="ql-block"> 老陈继续哼着,目光扫过那些空床。他想,每张床上都曾有过故事,有过陪伴或孤独,有过痊愈或告别。而此刻,这一张床是他的全部世界。</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最深的夜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在梦中动了动,喃喃道:“明天……咱们回家。”</p><p class="ql-block"> “好。”老陈握紧她的手,“明天回家。”</p><p class="ql-block"> 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像承诺,像陪伴,像那些没说出口却一直都在的…深藏在心底地一句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