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前绝后的两首《青玉案》词：北宋·贺铸《青玉案》，前无古人，彪炳词坛；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后无来者，震铄古今

梦想与阳光

文学，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声音。 楚国的骚体，汉代的赋，六朝的骈文，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朝的曲——这些都不是偶然出现的。 它们是那个时代精神的回响，是语言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最锋利的表达方式。 王国维说得好：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这话听着冷，但真。 你让李白去写元曲？写不出来。 你让关汉卿去写唐诗？也写不进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谁也跳不出时代的框子。 可偏偏就有人，在框子里跑出了极限速度。 比如宋朝这两首《青玉案》。 一首是贺铸写的，“凌波不过横塘路”； 另一首是辛弃疾写的，“东风夜放花千树”。 两首词，同一个词牌名。 一个写得幽怨绵长，一个写得璀璨夺目。 一个像是深夜独坐时的低语，一个像是人群中最亮的那一瞬。 它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没被同时提起过。 但现在回头看，它们就是《青玉案》这个词牌下最锋利的两把刀。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青玉案》作为宋代著名词调之一，由来已久，从名称上分析，“案”的含义历来争议较大。一种看法认为“案”为古“碗”字，为今之“碗”一类器物。一种看法认为“案”为古时有足之盘，综合各类史料和文物考证，“案”一字的含义应为盛食的托盘。 据谢桃坊《唐宋词调考实》一文，青玉案调为宋人首创，是北宋时期的“时调新声”。其调名源自东汉末年张衡的《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一句。此诗以一种情诗的形式，寄托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以抒发忧国忧民的情怀。 「青玉案」是宋词中一个很美的词牌，不仅当时的人喜欢，如今的读者也是钟爱有加，但流传下来的「青玉案」词中，传播最广，称得上经典的只有两首，一首出自贺铸，一首出自辛弃疾。 贺铸《青玉案》 青玉案词首次面世之作为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词作因巧妙的构思、深婉的情怀、凄清的氛围在词坛上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贺铸，北宋著名词人，人称贺梅子，自号庆湖遗老。他出身高贵，是宋太祖贺皇后的族孙，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后裔，同时也是名门望族的夫婿。贺铸身长耸目，面色铁青，人称“贺鬼头”，虽然相貌丑陋却勤奋好学，诗、词、文样样精通，且从小就立下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然而，他满腔抱负却一生不得志，多次辞官。 贺铸以词闻名于世，词的内容、风格丰富多样，既有英气豪侠的一面，也有柔情清婉的一面，兼有豪放、婉约派之长，在北宋词坛独树一帜，声名次于苏门的秦观和苏门以外的周邦彦。 我们今天介绍的这首《青玉案》是贺铸最负盛名的一首词，宋人周紫芝在《竹坡诗话》中有这样的记载：“贺方回曾作《青玉案》词，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明沈际飞在《草堂诗余正集》中称其为“真绝唱”。 贺铸虽出身皇亲，还娶了皇族之女为妻，却因耿介正直、不媚权贵，仕途无获；他柔情万种，词作哀婉绮丽，终因一曲《青玉案》而流芳千古。 《青玉案》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在宋朝，横塘的街市已经相当繁华。 来自中原的汉子贺铸，还在做官的时候就看上了苏州，这里既繁华，又闲适，既喧闹，又幽静。退休后，他下决心定居横塘。 有一天，在亭子桥那里无意中与一位姑娘擦肩而过，电光火石之间，一首传唱后世的《青玉案》诞生了，并立刻惊艳词坛。 我尝试用现代汉语重新演绎一下： 你轻盈的步履不肯来到横塘，我只有驻足凝望，目送你在一片芳尘之中远去。但不知现在你与谁相伴，共度这花样年华？ 是在那修着曲桥的繁华铺地的院子里呢，还是在月下花间雕窗的朱户？哪儿才是你的幽居之地？恐怕只有春风才能知晓你的归处了！ 云彩在空中缓缓游动，长满杜蘅的小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久伫蘅皋，暮色已渐苍茫；心事烦扰，佳人一去不复返，我权且用彩笔写下断肠的诗行！ 若要问我的忧伤有多深长？就像那遍地的萋萋烟草，满城随风飘飞的柳絮，还有那梅子黄时绵绵无绝的雨水！ 《青玉案》这首词，末三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被评为千古名句。 这三句，分别以草、絮、雨喻愁之广、愁之多、愁之长，意境比“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具有更丰富的情绪和更深远的意境。 另外，“川草”在旷野，“风絮”在城中，“梅黄时雨”乃江南氤氲水汽之中，连续切换三个镜头，并且都是旷而无人的视野，更体现出词人跨越时空的思念和肝肠寸断的哀思。 文坛大家黄庭坚看到这几句，感叹道：能写出江南断肠的好词，也只有贺铸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贺铸之前，词牌「青玉案」少有人问津，经他这首词一炮打响之后，这个词牌的诗词才逐渐多起来。所以，贺铸的「青玉案」，称得上前无古人。 这首词为相思怀人之词，是词人晚年退隐苏州期间所作。此词通过对暮春景色的描写，抒发作者所感到的“闲愁”。上片写路遇佳人而不知所往的怅惘情景，也含蓄地流露其沉沦下僚、怀才不遇的感慨；下片写因思慕而引起的无限愁思，表现了幽居寂寞积郁难抒之情绪。全词虚写相思之情，实抒悒悒不得志的“闲愁”，立意新奇，想象丰富，历来广为传诵。 贺铸自称是贺知章的后人，是宋朝的贵族，一个皇后的族孙。贺铸长相奇丑，面色铁青，但他的才华极高，宋朝的词坛，他的综合实力很强，既擅长婉约词，又能写豪放词，并且两种词的精髓，他都掌握得炉火纯青。 辛弃疾的青玉案 另一位将「青玉案」这个词牌推向巅峰的人，是词人辛弃疾。 《青玉案·元夕》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词创作时间不可确考，学界有多种说法。有人认为作于南宋乾道七年（1172），有人认为作于淳熙元年（1174）或二年（1175），也有人认为创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还有人认为创作于淳熙九年（1182）至绍熙二年（1191）之间。但不论是哪一种说法，辛弃疾强烈的报国心和对外疲软、主和派占上风的政治背景都是相同的。当时，强敌压境，国势日衰，而南宋统治阶级却不思恢复，偏安江左，沉湎于歌舞享乐，以粉饰太平。洞察形势的辛弃疾，欲补天穹，却恨无路请缨。他怀着满腹的激情、哀伤、怨恨，创作了这首元夕词。 这首词以元宵佳节为背景，将节日欢快气氛进行详细描述，美人美景交织在一起，成为优美风景。 而在这种场景下，竟然有一奇女子对于美景并无感，远离热闹，向自己已经确定方向前进。 作为词人的主视角，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只为寻找那位佳人。终于在“灯火阑珊处”，发现“那人”。 整个描写极为细致，而且整篇词作使用比喻与夸张方式，对内容进行细致描写，是典型婉约派写作风格。 《青玉案·元夕》的末三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被评为千古佳句。 初读此词，很多人会误以为，句中的“那人”是佳人，是辛弃疾心心念念的爱人。 但是，对辛弃疾的平生事迹了解之后，可以发现，“那人”似乎不是佳人，整首词似乎也不是描写朦胧的爱情。 辛弃疾拥有收复失地的豪情壮志，但是却被现实打击，报国无门。如此，“佳人”就是指辛弃疾永远不能抵达的人生目标了。 不过，这样的解释似乎也不是那么吸引人。 而真正让这首词名声大噪的，是王国维将其赞为人生第三境界。 这是说，人在经历过挫折与磨难之后，在被挫折不断打磨之后，也或许在心灰意冷之时，终于成熟成长起来，最终获得了成功。 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或许崎岖不平，或许布满荆棘，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真意地努力付出，总会“柳暗花明又一村”，总会发现“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 《青玉案·元夕》从极力渲染元宵节绚丽多彩的热闹场面入手，反衬出一个孤高淡泊、超群拔俗、不同于金翠脂粉的女性形象，寄托着作者政治失意后，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品格。全词采用对比手法，上片极写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的元夕盛况，下片着意描写主人公在好女如云之中寻觅一位立于灯火零落处的孤高女子，构思精妙，语言精致，含蓄婉转，余味无穷。 王国维《人间词话》曾举此词，以为人之成大事业者，必皆经历三个境界，而稼轩此词之境界为第三即最终最高境。 从词调来讲，《青玉案》十分别致，它原是双调，上下阕相同，只上阕第二句变成三字一断的叠句，跌宕生姿。下阕则无此断叠，一连三个七字排句，可排比，可变幻，总随词人之意，但排句之势是一气呵成的，单单等到排比完了，才逼出煞拍的警策句。 如果说贺铸的《青玉案》前无古人，那么辛弃疾的《青玉案》绝对称得上后无来者！辛弃疾这首词含蓄而别致，以元夕夜之闹，反衬品格之高，构思极其精妙，读来余味无穷，艺术成就极高。后代词家毫不吝啬对其赞誉，王国维更是借其名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来阐述境界说。可谓经典中的经典！ 贺铸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被誉为“前无古人”，因其开创了词牌经典范式； 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被称为“后无来者”，代表艺术成就的巅峰。 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前无古人的开创之作。 ‌创作背景与主题‌：此词作于北宋约1101年，贺铸退隐苏州横塘时。表面写偶遇佳人却无缘相见的怅惘，实则隐喻‌怀才不遇的“闲愁”‌，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以江南意象喻愁绪之广、多、长。‌‌ ‌历史地位‌： ‌首创词牌范式‌：贺铸首次将《青玉案》词牌（别名“横塘路”）推向高峰，确立双调67字、五仄韵的格律，后世苏轼、李清照等均效仿其韵。‌‌ ‌文学革新‌：末三句博喻手法（烟草、风絮、梅雨）打破传统单一直喻，被黄庭坚赞为“江南断肠句”，使词牌从冷门变为热门。‌‌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后无来者的艺术巅峰 ‌创作背景与主题‌：写于南宋元宵节，以“东风夜放花千树”渲染繁华，反衬“灯火阑珊处”的孤高女子。‌表面寻佳人，实抒政治失意‌——辛弃疾借“那人”自喻，表达不与主和派同流的品格。‌‌ ‌艺术成就‌：‌意境独创‌：王国维评“众里寻他千百度”为人生第三境界，象征‌历经磨难后的顿悟‌，超越爱情隐喻，赋予哲学深度。‌‌‌后世影响‌：其反衬手法（闹景写孤寂）成婉约词典范，无人能及；辛弃疾后，再无《青玉案》作品在思想性与艺术性上超越此作。‌‌ 《青玉案》词牌的传承与影响 ‌发展脉络‌：词牌源自东汉张衡“何以报之青玉案”，贺铸词使其定型，辛弃疾词推向巅峰。两宋后虽有余作（如黄公绍“花无人戴”），但均未突破二者高度。‌‌ ‌文学史意义‌：贺铸词‌“前无古人”‌因开创性；辛弃疾词‌“后无来者”‌因集大成性，共同奠定该词牌“美人香草”比兴传统。‌‌ 贺铸与辛弃疾的《青玉案》，虽情感表达各有侧重，却共同彰显了中国文人“失意不失志”的风骨。贺铸以精准的意象创作，将个人困顿转化为艺术精品；辛弃疾以家国情怀拓展词境，将个人坚守升华为精神追求。这种将个人境遇融入时代语境、以艺术创作抒发精神追求的态度，对当代人仍有重要启示：在困境中坚守初心，在喧嚣中保持清醒，方能实现个人价值的升华。 贺铸与辛弃疾的两首《青玉案》，构成了“前承古意、后开新境”的经典双璧，前者确立词牌范式，后者升华精神内涵，共同将《青玉案》从普通词牌推向宋词经典。它们所承载的怀才不遇的忧思、坚守初心的风骨，不仅是宋代文人的精神写照，更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时至今日，当我们重读这两首词，仍能感受到穿越千年的精神力量。你更偏爱贺铸“梅子黄时雨”的婉约愁绪，还是辛弃疾“灯火阑珊处”的孤高坚守？ 谁才是 “青玉案” 的巅峰？ 若论婉约，贺铸的 “梅子黄时雨” 已达 “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 的化境；若论豪放，辛弃疾的 “灯火阑珊处” 堪称 “于无声处听惊雷” 的绝响。二者并无高低，只是人生的两面镜子：一面照见 “求而不得” 的遗憾，一面映出 “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孤勇。 读贺铸，为 “闲愁” 叹惋；读辛弃疾，为 “孤影” 动容。这或许就是宋词的魅力 —— 它既能装下细雨中的相思，也能盛得下灯火里的理想，让千年后的我们，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