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带镯子的小男孩</b></p><p class="ql-block"><b> 马江驰</b></p><p class="ql-block"><b> 好多人或许都感到奇怪——我的微信头像,怎么会是一个七十年代的小男孩?说起来还真有些羞赧:那个小男孩,就是我。</b></p><p class="ql-block"><b> 一眼看去,虎头虎脑的模样:圆圆的大脑袋、圆圆的脸盘、圆圆的大眼睛,戴一顶当时流行的火车头棉帽,一身厚厚的棉衣像棉花包似的,却格外合身地裹在身上。但令人惊讶的是,胸前竟系着一件绣花护裙,脚上还套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他就那样站着,睁圆了眼好奇地望着前方——而大家还不知道,在那袖口遮掩的胖手腕上,竟戴着一副黄铜打制的手镯。</b></p><p class="ql-block"><b> 一个憨萌的小男孩,打扮得似乎有点“娘气”。</b></p><p class="ql-block"><b> 其实,这身“武装”除了皮帽子,全是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赶出来的。那时,父亲在固原当工人,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力,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分粮靠工分,不然全家就得挨饿。为了让我穿得暖和又漂亮,母亲从供销社扯来棉布、称来棉花,攒些碎布,再买几束绣线。夜深人静时,昏黄的灯下,她先剪好棉袄棉裤的面子和里子,把棉花细细撕平、铺匀,像变魔术般一翻,棉花便妥帖地落入夹层;再用针线上下引紧,缝上领子、钉好背带,衣裳才算完工。</b></p><p class="ql-block"><b> 为了保护前襟,母亲另裁一块白棉布,绷上绣架,拿片状画笔勾出花枝图案,接着便用跺花针一上一下地绣起来。宁静的夜里,针脚穿过绷布的声响格外清晰,“蹦、蹦”的,常伴我走入甜梦。最费工夫的,还是那双绣花鞋——母亲用浆糊把碎布一层层粘成袼褙,压在炕席下,干透后剪出鞋底。纳底时,她先用拧车把麻捻成细绳,涂上蜂蜡;灯下,针在额发上一抹,借顶针用力扎过厚底,有时还得用牙从另一面咬出针尖……一连几夜,鞋底便浮现出整齐好看的纹样。最后配上绣了花的黑鞋面,一双暖和又俊俏的鞋才算成了。</b></p><p class="ql-block"><b> 经母亲这一番精心打扮,一个虎头虎脑的“俊娃娃”便出现在人前。可最惹人发笑的,是我肉嘟嘟的手腕缝里,竟藏着一对黄铜镯子。每逢走亲戚或串门,总有人逗趣:“谁家小子还戴镯子?羞不羞!”我大多不理——镯子藏在腕缝里,我看得见,他们可未必看清。其实这镯子出自固原城里一位老银匠之手,黄澄澄的,泛着金子似的光泽,两头各有一个圆润的小疙瘩。后来才知道,老人说小孩子戴镯子能辟邪保健康。</b></p><p class="ql-block"><b> 就这样,我成了村里人眼中“妖娆”的虎头男。</b></p><p class="ql-block"><b> 如今再看父母为我拍下的那张照片,我愈发觉得,自己是那时最幸福的孩子。这一身行头,旁人家的孩子只有羡慕的份。父母并非真想把我扮成姑娘,厚厚的棉衣里,缝进去的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温暖。在那些寒风呼啸的日子里,我不曾挨过一点冻;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尽管他们自己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却仍愿节衣缩食,让我活得体面、漂亮。</b></p><p class="ql-block"><b> 母亲离去已近三十年,父亲也走了快二十年了。每年回到老家,看见窑洞里那些旧家具依然静静摆着,我站在杂草过膝的院子里,泪水总忍不住滚落。真想回到过去啊——最好是回到小时候,戴着那顶火车头皮帽,穿着厚实柔软的棉袄棉裤,胸前开着母亲绣的花,脚上是那双好看的绣花鞋,手腕上,仍套着那对闪着暖光的铜镯子。</b></p><p class="ql-block"><b> 五十多年过去,我依旧保存着那对铜镯,还有母亲绣花的老枕头——可惜绣花鞋和护裙没能留下,唯有这枕头,还收着她一针一线里的温度。留住这些老物件,便仿佛还能穿过岁月,触到父母曾经的体温,触到那段被爱紧紧包裹的、闪着光的童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