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许旃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号;6737976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图: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栏目主持人:栀子花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回家过年。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腊月里第一缕炊烟,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倔强地在心底盘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这座南方城市依然绿意盎然。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棕榈叶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看见茶水间里新挂的中国结,看见清洁阿姨仔细擦洗着玻璃门上的“福”字贴纸,我才恍然大悟——这里没有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北方的雪,是我记忆里过年前奏的第一个音符。每年腊月二十左右,总会有一场像模像样的雪落下来,把整个村庄包裹得严严实实。清晨推开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有麻雀的爪印在雪地上写些看不懂的诗行。父亲会呵着白气说:“好雪,瑞雪兆丰年。”母亲则在厨房里熬粥,热气从窗缝钻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薄雾。那时不觉得特别,现在想来,那竟是我人生最早的,关于“年”的仪式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惦记的是家里的灶台。不是城里这种光洁得不近人情的燃气灶,而是用砖砌的、贴着白瓷砖的老灶台。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上永远蒙着一层水汽。进了腊月,这个灶台就成了舞台中心——母亲会在上面蒸豆包、炸丸子、炖猪肉酸菜。蒸汽升腾起来,屋顶的椽子会被润得发黑。灶王爷的画像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得慈眉善目。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火。火光映在母亲围裙的花纹上,映在她额角的汗珠上,亮晶晶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腊月二十三,母亲扫房子的动作总是很大。竹扫帚划过椽子的声音。风从堂屋穿过,带走一年的灰尘。扫下的蛛网、煤灰、旧历,通通堆在院子一角。父亲会划一根火柴,点起那堆。火舌舔过纸页上的字时,总有那么一两页不甘心地卷起边,露出里面藏着的瓜子壳、糖纸,或者谁随手写的一个电话号码。那些褪色的日子,便在火光里化作轻烟向上飘散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到腊月二十七、八的时候,村里会传出断续的捣蒜声。那声音从这家响到那家,中间隔着一小会儿寂静,就像多年后我们用来敲门的暗号。母亲总要捣整整一上午,新蒜旧蒜,胖蒜瘦蒜,连同团圆的念想一起捣碎,绿莹莹地泼在豆腐上。父亲说,这叫有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剩下的日子都在香气里浸泡着。油炸面食的甜香,蒸豆包的热汽,酱锅里“咕嘟”着的猪肉。母亲会切整整一板豆腐,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再炖上白菜粉条。父亲则负责写春联。红纸铺在桌上,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那是一种特别的黑,泛着光,而又沉沉地不动。他悬肘运笔,一个个方正的字就站在了院子中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那时最热衷的,是看母亲怎样把一锅豆腐变成美食。她总是先煎,再炖,或者干脆用葱姜蒜凉拌。中午灶上炒着菜,下午就蒸年糕、炸丸子。夜里我睡醒一觉,还能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那是母亲在卤肉。第二天醒来,整个世界都是香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难熬的是等待。日子像灶糖一样,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我们这些孩子,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能试穿新衣,还有几天能得到压岁钱。大人们则忙着最后的准备:扫房、割肉、磨豆腐。每一件事都被拉长了,在腊月的空气里慢慢发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真正到了年三十,一切反而安静下来了。鞭炮声里,这种安静更显得深沉。红灯笼已经挂起,春联已经贴好,肉已经在锅里“咕嘟”了一整天。厨房里的蒸汽积得太厚了,就飘到堂屋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母亲在雾气里说:“都好了,就等过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啊,就等过年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城里驻,父母仍守在老家的灶台前。父亲多年前年来电话时说,家里安装了抽油烟机,灶台上却再也没有那样厚重的、奇特的香气了。母亲则抱怨说,现在都买现成的,不用自己做豆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我还是记得那方灶台。记得母亲在腊月漫长的午后,俯在那里熬煮一锅锅吃食的样子。记得火光如何在她脸上跳动,记得那种温度如何在寒冬腊月里充盈整个房间。那不只是食物的温度,那是家的温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回家过年。想再听一听村里此起彼伏的捣蒜声,想在灶膛里看一次跃动的火光,想围坐在看不清彼此只有热气还在缭绕的饭桌旁。想对母亲说:“真香啊。”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是:让时光停在这里吧,停在这个家里还有灶火、母亲还年轻、年夜饭才刚刚开始的时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年,我见过候车室里紧攥着车票的打工者,他们的行李是扁担挑着的世界;见过地铁站里蹲在地上吃方便面的年轻人,他们的梦想是口袋里一张薄薄的车票。每个人都在奔走,每个人都想回家过年。而所谓的“家”,越来越抽象成一种味道,一种温度,一种母亲在灶台前缓缓转身的侧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许我所想的,不过是那样一个完整的、未被切割片刻。我可以不必解释为什么腊月二十八非要启程,不必说明为什么肯站十几个小时绿皮车,不必向任何人汇报这一年我在哪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只是想回家,单纯地打开那扇贴了春联的木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被母亲那句“洗手吃饭”堵住所有未出口的漂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回家过年。想吃一碗用老卤水炖的豆腐,想坐在被烟火气熏黑的屋里了,想看父亲摆开红纸写春联时微蹙的眉,想母亲在灶上忙活时系的那条蓝布围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母亲弓起的背上投下一小片亮。我忽然发现她在头发里藏了些什么,一根根地找过去,却是白白的一片了。她说:“又一个年啊。”话音落在豆腐上,白白嫩嫩的,颤也不颤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来母亲也是会老的。原来灶火也是会冷的。原来我们都已不再需要掰着手指等待。原来,年的全部意义,就藏在这句简单的话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暮色四合时,窗外开始零星响起试探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像在提醒着什么。我忽然很想给那灶台里再加把柴,让那火舌再舔一回锅底,让蒸汽重新模糊整个房间,模糊我,模糊此刻与过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想回家。想在真正变得坚硬之前,再被宠溺一回。哪怕只是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听劈柴声“啪”地响那么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腊月的风吹起来了,带着远方积雪融化时的清冷。我在这片不落雪的土地上,忽然听懂了一首歌。它这般唱:“回家过年吧,买一张车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家。过一整个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