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行／文毕昭明

天下怀宁人毕昭明

冬月的天，亮得格外迟。我还窝在暖被窝里，手机铃声骤然尖锐响起，一看是公司C总，瞬间清醒大半。C总与我性子相仿，皆是贪睡之人，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今儿这通电话，来得实在蹊跷。

“老毕快起来！赶紧出发去池州！”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我揉着惺忪睡眼应下，心里门儿清——无非是为了那桩相亲事。匆匆套上衣服，发动宝马，载着一身休闲装、头发梳得锃亮的C总往池州赶。清晨薄雾轻笼江面，车过长江大桥时，太阳恰好冲破云层，给滔滔江水镀上一层碎金。C总难得没犯困，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我打趣他：“C总，你这劲头，可比谈百万订单足多了。”他嘿嘿一笑，只道“你不懂”，眉眼间的期待，活脱脱像个盼着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一路顺遂，不到两小时，池州的轮廓便清晰铺展在眼前。

我心里，却揣着几分别样的忐忑。C总此次相亲的女主角，不是旁人，正是我阔别十余年未见的表侄女YY。

说来，YY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早年她辍学来苏州，便在我家服装店里当营业员。那时她才十六七岁，扎着俏皮马尾，一双眼睛亮得盛着星光。老婆总念叨，YY是她见过最聪明伶俐的姑娘，手脚麻利，嘴又甜，招呼顾客、整理货架，样样做得滴水不漏。一件新款连衣裙，经她寥寥数语，从亲肤面料讲到显瘦版型，再挑剔的顾客也会动心。老婆还常摸着YY的头发夸赞：“这姑娘，长得真俊，将来定有大出息。”后来听闻她婚姻不幸，与同乡男子结婚生子没几年便分道扬镳，至今孤身一人，老婆总免不了替她忧心。

一晃多年过去，再获YY的消息，竟是她已在池州扎稳脚跟，开了三家店——两家女装，一家童装，妥妥成了独当一面的女老板。

到了池州，C总下车便买了五六百元的水果，随即拨通YY的电话。我们在商场地下车库停好车，走进商场时，远远便见YY迎了过来。隔着几步路望去，岁月格外偏爱这个姑娘，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沧桑。长发挽成利落发髻，一身驼色貂皮小袄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比起当年青涩懵懂的小营业员，如今的她多了几分从容干练，却依旧美得动人。

“表爷！”她快步走来，笑着唤我，声音依旧清脆，裹着冬月里少见的暖意。

我愣了愣，连忙快步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YY还是老样子，十几年没见，你这丫头，一点没变。”

YY笑出两个浅浅梨涡，目光转向一旁的C总，落落大方地打招呼。C总顿时有些拘谨，手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笑意，只讷讷点头回应，反倒没了往日谈生意的利落模样。随后YY领着我们逛她的三家店铺，又特意绕去池州水塔糕专卖店，买了两盒塞给我们品尝。逛完店铺，YY热情相邀，带我们去了池州大酒店用餐。

包间里空调暖意融融，入座后C总渐渐褪去拘谨，主动向YY自我介绍，语气坦诚淡然：“你好，我姓C，这十几年过得不算顺，前几次办厂全失败了，不仅亏得底朝天，还欠了百万外债，最难的时候妻子也选择了离婚。这些年咬着牙扛、慢慢还，才算熬到今天，事业总算有了点起色。”YY听得认真，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反倒多了几分共情的温和，轻声点头附和，眼底满是理解。

两人闲谈开来，从池州的冬日景致，聊到各自的打拼过往。YY说起起初开店的不易，冬月里守着空荡荡的店面，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她不停搓手，却仍咬牙研究服装版型、琢磨顾客喜好；又说起如今两家女装店各有侧重，一家主打品牌形象，一家专做时装流行，童装店则清一色选纯棉加绒面料，主打亲肤保暖。她说话时，眼里始终闪着光，那是对事业的热忱，更是独当一面的底气。

C总听得格外专注，时不时点头称赞，坦言自己逛商场时，最愁给家里晚辈挑衣服，这下总算找着行家了，言语间满是认可。他也顺势说起自己创业路上的起落，聊失败时被追债的窘迫，聊咬牙还债的艰辛，聊如今守业的心得，两人越聊越投机，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我坐在一旁，望着眼前二人，心里百感交集：当年那个踩着小板凳整理冬装货架、被老婆念叨不停的小姑娘，终究靠着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C总熬过数次创业惨败、百万负债与婚变低谷，也终于守得云开。他们都是历经风雨仍向阳而生的人，这般契合，再好不过。

窗外河水波光粼粼，冬阳渐渐爬高，温柔洒进包厢，与空调的暖意交织，落在两人含笑的眉眼间，暖得人心头发软。C总望着YY的目光，满是欣赏与惺惺相惜，添茶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周全；YY抬眼回应时，笑意里藏着藏不住的自在好感。我端起茶杯轻抿，茶香裹着满室暖意漫过心头，忽然懂了——这个寒意渐浓的冬月，池州大酒店的包间里，两个熬过风雨、扛过苦难的人已然心生契合，一段佳缘，正悄然萌芽。

文／毕昭明

2626年元月24日 完稿于安庆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