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莫沟风光

小草

　　老家莫沟，位于黄河北岸，河南焦作孟州与洛阳孟津的交界处，就藏在黄土与灰瓦的呼吸之间。我站在那扇写着“老家莫沟”的老墙下，风从坡上吹来，带着干草与旧砖的微尘味。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泥胎，像翻开一页泛黄的家谱。门前那棵秃树不说话，枝杈却倔强地伸向天空，仿佛在替一代代人守着门楣。我伸手摸了摸砖缝里钻出的一小簇枯草——它没死，只是睡着了，等春雷一响，就醒。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石栏低矮，树影斜斜地铺在石面上。路不宽，却直，直得像一句没拐弯的乡音。远处拱门静立，檐角微翘，灰瓦上落着薄薄一层天光。我放慢脚步，不是赶路，是怕惊扰了这路、这栏、这门里头沉睡的光阴。偶有村民骑着三轮车慢悠悠擦肩而过，车斗里堆着白菜和一捆柴，车轮碾过石缝，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莫沟的心跳，不急，但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土坡上已聚起不少人。坡下是沙地搭起的“大舞台”，红横幅在风里招展，灯笼一串串亮起来，把雪地映成暖橘色。有人敲锣，有人拉二胡，还有孩子踮脚往里张望。我坐在坡边石阶上，捧着一杯热梨水，看台上一位穿红袄的大娘正甩着红绸跳舞，腰身一拧，袖子一扬，仿佛把整个冬天都甩开了。锣声一响，坡上坡下都笑了——原来乡愁不是苦的，是热的，是能跟着节拍跺脚的。

再往深处，一座石牌坊横在街口，顶上覆着薄雪，像戴了顶素净的棉帽。牌坊下停着几辆小车，车窗上蒙着水汽，与墙头挂着的空调外机、路边歪斜的指示牌一起，把古意和日子妥帖地拢在了一处。我驻足看了会儿：雪没盖住砖缝里的青苔，也没盖住墙根下一只晒太阳的土猫。它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仿佛在说——老地方，新日子，本就不必分得那么清。

“丽潮大舞台”就搭在老祠堂前的空地上。红灯笼垂着流苏，彩旗在风里翻飞，连那辆停在边上的红漆马车，都像刚从年画里驶出来。我站在人群里，看台上有人唱豫剧，有人摔跤，有人把空竹抖得嗡嗡响。雪没化尽，可人心里的冰早化了。一位穿灰棉袄的老伯边看边点头：“这戏，比三十年前还亮堂。”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着灯笼的光，飘向灰蓝的天。

散场后，我踱到坡边围栏旁。一个小男孩靠在木栏上，低头戳手机屏幕，指尖冻得微红。他抬头见我笑，也咧嘴一笑，把手机递过来：“阿姨，您看，我刚拍的灯笼！”屏幕上，一串红灯笼倒映在薄雪上，光晕晕的，像一串没融化的糖葫芦。我点头说好，他便又埋头去拍，仿佛要把这光，一帧一帧存进自己的年岁里。

天快黑透时，我走上那座桥。桥栏微锈，手扶上去，凉而踏实。湖面静得像一块蒙尘的镜子，映着天、树、远处几盏人家的灯。一位穿棕羽绒服的老奶奶也停在桥心，没看湖，只望着对岸炊烟升起的方向，嘴角含着一点笑。我也没说话，只和她一起站了会儿。风有点冷，可桥下水声轻，岸上灯影柔，连这冬夜，也像被莫沟的手，轻轻掖好了被角。

老家

雪后初霁的古街最是耐看。青瓦白檐，红联高悬，灯笼还没摘，暖光在微凉的空气里浮着，像一粒粒没落下的糖霜。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前，鞋底沾了点泥，也沾了点年味。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红气球跑过巷口，笑声撞在老墙上，又弹回来，清亮亮的。一位大爷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沙沙作响，像在给这条街打着轻轻的拍子。

又回到“老家莫沟”那面墙。这一次，我绕到了侧面——那里有个小小的门楼，木门半掩，门楣上漆色斑驳，却仍能辨出“莫沟”二字的旧笔意。我轻轻推门，没进去，只站在门槛外望了一眼：院里一棵老柿树，枝干虬劲，枝头还挂着几枚干瘪的柿子，红得沉静。风过，柿叶簌簌，像在翻一页无人朗读却始终在念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