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滚了，集就开了！——临沭曹洼大集，一座不打烊的人间灶台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图片采集：山东曹洼大集

腊月初四，乙巳年的小雪刚歇，苍山余脉还浮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微响，像踩着一张泛黄的老黄历。我裹紧棉袄，牵着老伴的手，从夏庄北岭缓坡徐徐而下——不是去赶集，是去寻一处活在光阴里的市井秘境。

山风清冽，呵出的白气未散，一声吆喝便撞进耳中：“羊汤——滚了！”

不是喇叭，不是录音，是人嗓裹着晨光与霜气甩出来的，尾音微颤，如老琴弓拉过松香，一颤，便掀开了五十年的薄雾。我驻足，回望——整座曹洼大集，正卧在苍山前怀臂弯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长卷：红棚浮于薄雾，蓝棚沉于炊烟，黄的、绿的、紫的，错落无序，却自有呼吸。

摊位不编号，不划格，只依着气味聚拢：东头白雾蒸腾，是来自曹庄镇张贺村师傅的铁锅；西头柳条窸窣，是非遗传人老杨编藤的指节声；南面鸟鸣啁啾，云雀扑棱棱撞着竹笼；北侧咯咯呱呱，白鹅昂颈踱步，像一群不急着赶路的旧相识。

这集，不是修旧如旧，是活旧如新。

2023年搬迁，没推倒，没重画图纸，只把老集的筋骨轻轻挪了挪位置——新址在曹洼村南，一百七十亩地，两千多个摊位，可公平秤仍是那台清光绪年间的铜秤。青石底座上“信义”二字，是去年从老祠堂墙根下挖出来的，擦净泥，原样摆回主街正中。秤杆笔直，铜盘锃亮，称的不是斤两，是几十年没变的分寸。

我蹲在东市口看张贺掀羊汤锅盖。白雾轰然涌出，膻香混着胡椒辛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汤色乳白，浮着金黄油星，碗底卧着厚实羊肉块，筋络分明。“本地山羊，吃苍山草、喝苍源河水，养足三百天才宰。”他抹一把汗，指指身后一排铁锅，“这口，1978年打的，锅底还刻着‘夏庄供销社’。”铁锅沉默，却把四十八年的火候、汗水与晨昏，一并熬进了汤里。

西市柳编摊前，老杨正教一个穿羽绒服的姑娘编小篮子。姑娘手指笨拙，柳条老打滑，老杨也不急，只把她的手轻轻一托：“手腕要松，像捧着刚出壳的鹅蛋。”他编了五十多年，指节粗大变形，却仍能用细如发丝的柳条件下，编出十二生肖。他隔壁葫芦烙画的老李，正用烧红的铁笔在葫芦上勾苍马山形——那山不是风景，是他父亲1941年抬担架走过的路。山形蜿蜒，火痕微焦，是记忆在器物上落下的胎记。

南市花鸟市里，我遇见一只戴毛线帽的小狗，坐在婴儿车改装的宠物推车里，仰头舔主人手心。主人是杭州来的李女士，在互联网大厂做算法推荐。她说：“我亲手调优的系统，把我推到了这儿。在城市里，连呼吸都要算卡路里；可在这儿，我站一个摊前发呆十分钟，没人催我下单，也没人问我‘停留时长是否达标’。”她买了一盆香梅，一笼云雀，还跟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学了一句临沭话：“俺这糖，裹得厚，咬得响，甜得真！”——那“真”字出口，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不甜腻，只清亮。

正午套鹅最热闹。竹竿支起圆圈，白鹅昂首踱步，游客投一元硬币，套中即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连投十次不中，额角沁汗，围观者不笑，反替他喊：“再偏一指！鹅脖子弯了！”——果然，第十一投，竹圈轻巧滑下鹅颈，男孩愣住，鹅却歪头看他，嘎了一声，像在说：“喏，给你了。”那声“嘎”，不是禽鸣，是人间的应答，是慢节奏对快世界的温柔回敬。

这集上，没有“网红滤镜”，只有“人眼滤镜”：卖水煎包的大娘多给两个葱花包，剃头匠刮完脸，顺手递来热毛巾，铁匠摊前，老师傅把新买的锤柄递给我掂量：“沉不沉？沉才压得住手，不晃。”——沉，是分量；不晃，是定力。

下午三点，人流渐疏，夕阳把棚顶染成蜜色，可没人收摊。木匠继续铺展蓝布，铁匠还在铁砧上准确引导点锤。卖山药脆脆圈的老赵，慢悠悠卷着最后一根，不急，不叹，只把竹签插进泡沫板里，说：“赶集嘛，不是赶命，是赶日子。”

临沭县文旅局的同志后来告诉我，曹洼大集入选商务部“千集万店”试点，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真”——真农户、真手艺、真价格、真笑容。政府没给它贴金，只做了几件实在事：修平坑洼路，建起带暖气的公厕，装上直连派出所的监控，发三千份《致经营者的一封信》，头一句就是：“摊位费不涨，物价不哄抬，秤杆不歪斜。”

我忽然想起刚来时听见的那声吆喝。它不是广告，不是引流。它只是一个人，在天光微明时，就开始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告诉世界：我在这儿，汤滚了，面和好了，日子，照常过。

这声音，几十年来没断过。

曹洼大集的魔力，从来不在它多热闹，而在于它多“不着急”——不着急变现，不着急打卡，不着急被定义。它像一条活水河，上游是苍山的雾、苍源河的浪、柳条的韧、山药的粉、鹅毛的轻；下游流进今天十万人的鞋底、舌尖、掌心与眼底，却仍带着同一股水汽。

我离开时，暮色即将开启，集上灯笼次第亮起，不是霓虹，是暖黄的LED灯串，缠在棚架上，像一串串没摘的柿子。一位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牵着爷爷的手往家走，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糖壳在灯下透出琥珀光。她忽然停步，仰头问：“爷爷，下集还来赶集吗？”

爷爷没答，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些，望向远处苍山轮廓，轻声说：“集，天天都在。人，来了就赶；不来，它也照常开。”

我站在路口回望，整座集市在夜色里浮起一层柔光，像大地在呼吸。

原来所谓“活态传承”，并非把老物件供进玻璃柜，而是让老杨树的根，年年都冒出新芽；让老铜秤的杆，日日都称量新收的豆；让那声“羊汤——滚了”，在每一个农历四九的晨光里，准时响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像一声心跳，稳稳落在人间的节拍上。

——它不声张，却自有回响；它不争先，却始终在场；它不标榜“非遗”，却把“遗”字活成了“在”。

归途上，老伴忽然说：“你说，这集子，像不像我们这一辈子？”

我点头，没说话。风里飘来一缕胡椒香，混着柳枝清气、鹅羽微腥、糖壳焦甜——那是时间熬出来的味道，是人间不肯熄灭的灶火。

归家后，灯下铺纸，墨未干，诗已成：

霜皮未裂雪初收，

缓步苍山南麓头。

一嗓羊汤开晓色，

千棚烟火接云流。

铜秤犹称光绪信，

柳条新绕少年愁。

归来忽觉衣襟暖，

不是风回是市留。

——那暖意，不在棉袄里，而在人心里；那市声，不在耳畔，而在血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