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 :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 浔 阳 月 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72437773</p> <p class="ql-block"> 晨雾未散时,我总爱去巷口的老茶铺。粗陶碗里的茉莉花茶浮着白毫,像谁把半盏月光揉碎了撒进去。掌柜的阿伯擦着铜壶说:"今儿有客。"话音未落,门帘被风掀起,进来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发间别着支竹节簪,腕上银镯碰着茶桌,"叮"的一声,倒像敲开了什么陈年的锁。</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我对面,指尖在茶雾里画圈:"你说'无人扶我青云志',可这青云志到底是啥?"我望着她眼尾那颗泪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终南山遇见的老樵夫。那时我背着半袋干粮爬野径,鞋跟磨破了,血渗进青石板缝里。老樵夫蹲在崖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娃儿,你看这山。"他抬手指向云雾深处,"有人要登顶看日出,有人要砍柴换米,有人只是想看看云怎么从松针上滚过去——哪有什么青云志?不过是心里头那团不肯灭的火。"</p><p class="ql-block"> 姑娘笑了,茶盏里的影子跟着晃:"可徐霞客说'我自踏雪至山巅'。"我摸出怀里的旧书,是线装的《徐霞客游记》,纸页边缘卷着毛,像被岁月啃过的荷叶。"你看这行字,"我指给她看崇祯十年写的日记,"他在鸡足山病得下不了床,还让顾行代笔记'两山之间,一水出焉'。他说'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可他最珍贵的,是病中摸黑给友人的信:'弟以筋力之微,与其取奇胜,不如惜余生。'你看,真正的青云志从来不是非要踩碎多少山峰,而是明知'命比纸薄',依然要把每一步都走得热气腾腾。"</p><p class="ql-block"> 她低头搅茶,青瓷勺碰着碗壁,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红尘里太多聪明人了。《红楼梦》里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王熙凤算得清每笔月钱,算得准各房的人情,最后连自己的棺材本都保不住。"我望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那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像谁把半生的心事都凝成了霜。"所以才要遇个知己啊。"我轻声说,"就像李商隐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机关算尽的聪明,而是终于肯放下算盘的糊涂。"</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在江南做幕僚,见过一位姓苏的先生。他是盐商之子,自幼饱读诗书,却在科举场上屡屡碰壁。后来他接管家业,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却在四十岁那年突然散尽家财,买了艘小船沿运河漂泊。我问他为啥,他指着船头的酒葫芦笑:"年轻时总觉得'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要把生意做到江南第一;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峰不在账本的数字里,而在某个春夜,和三五好友坐在船头,看月亮把河水染成碎银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姑娘的眼睛亮起来:"就像你说的,'相逢是首歌'?"我想起三十年前在扬州遇到的琴师。那是隆冬腊月,我在虹桥边的茶肆避雪,听见隔壁传来琴声。琴师是个瞎眼的老人,手指抚过桐木琴面,弹的是《平沙落雁》。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他却笑着说:"小友,你也懂琴?"我摇头,他便说:"不懂才好。懂琴的人听的是技法,不懂的人听的是心意。"那天我们喝了一坛女儿红,他醉醺醺地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教出了多少徒弟,而是在扬州城的烟火里,遇见了个会为我扫琴弦上雪的丫头。"</p><p class="ql-block"> 姑娘忽然红了眼眶:"可要是遇不到呢?"窗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那就自己做自己的知己。"我从怀里掏出块旧玉佩,是当年在昆仑山下捡的,"你看这玉,生在深山,要经过千万年的挤压、冲刷,才能露出温润的光。人也是一样,《菜根谭》里说'世人朝路乃绝涧,独见众生止步前',可你要记得,绝涧的另一边,或许就是桃花源。"</p><p class="ql-block">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忽然笑了:"你说'一朝悟透心境名',是不是就是这时候?"我望着她眼底的光,像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我也曾在深夜对着烛火发呆,想着"若是命中无此运",是不是就该认命。直到遇见那个在雨里给我撑伞的老僧,他说:"施主,你看这雨,打在瓦上是乐,打在叶上是曲,打在你身上,就是命。可命是什么?命是你接住雨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辞了幕僚的差事,去了徐霞客走过的那些地方。在黄山看云海翻涌,在武夷山听溪涧鸣唱,在大理的洱海边看月亮把湖水酿成酒。每到一处,我都会在石头上刻一句诗,刻得最深的那句,是"我自踏雪至山巅"。可真正让我懂得这句话的,是在昆仑山脚下遇到的一个采药人。他背着半人高的竹篓,裤脚沾着泥,却哼着走调的山歌:"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嘿!不过是把脚印留在石头上,证明我来过。"</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我在苏州的拙政园又遇见了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她抱着个陶瓮,瓮里装着新酿的桂花酒。"我辞了职,"她笑着说,"现在在太湖边开了个小酒馆,每天看渔船归港,听渔歌晚唱。"我们坐在临水的轩榭里,她给我斟了杯酒,酒液里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你看,"她指着远处的青山,"以前总觉得要'大鹏展翅九万里',现在才明白,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和喜欢的人喝杯酒,就是最好的青云志。"</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时,茶铺的灯笼亮了起来。阿伯收拾着茶具,嘴里念叨着:"今日茶凉得早,明日该添把新炭了。"姑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说'天门将至百运开',是不是快到了?"我望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忽然想起徐霞客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p><p class="ql-block">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玉兰的香气。我翻开手边的《徐霞客游记》,最后一页夹着片干枯的枫叶,是那年和她一起在天台山拾的。枫叶的边缘已经泛黄,可叶脉依然清晰,像谁用细笔描过的命运线。原来这红尘最妙的缘分,从来不是"心比天高"的执念,也不是"命比纸薄"的叹息,而是当你终于肯放下所有的算计,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黄昏,遇见一个愿意和你一起"酒看瘦马一世街"的人。</p><p class="ql-block"> 就像此刻,茶铺外的石板路上,有个卖花担子经过,竹篮里的栀子花散发着清香。我忽然懂了,所谓"红尘知己",不过是你在尘世里跌跌撞撞时,有人递来的一只手;是你在"机关算尽"后,有人陪你喝的一杯酒;是你在"孤身登昆仑"的路上,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每一步都走成诗。</p><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茶铺的灯还亮着。我摸出怀里的旧书,在扉页上写下:"无人扶我青云志,幸有同路人。"风从窗棂间钻进来,翻动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吟:"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我。"</p> <p class="ql-block"> 李白曾叹"古来圣贤皆寂寞",但当他写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分明已在月光里找到了灵魂的应答;杜甫在"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困顿中,仍会因"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旧友重逢而泪湿青衫。人生的真相或许是:真正的青云志未必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而是在泥泞里跋涉时,能有一双手与自己相握;未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扬,而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在庐山,遇见位守山的老人。他说年轻时也想"致君尧舜上",却在文革中被下放,在山里种了二十年茶树。问他后悔吗?他指着漫山的云雾:"你看这茶,长在悬崖边,吸的是日月精华,吐的是天地清气。人要是有茶的性子,在哪都能活出滋味。"如今他的茅棚里挂着幅字:"人间有味是清欢",字迹歪歪扭扭,却被烟火熏得发黑,倒像藏着岁月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苏轼贬谪黄州时,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那时的他早已褪去"西北望,射天狼"的热血,却在"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日常里,找到了生命的另一种辽阔。正如他在《定风波》里说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人生的风雨从未停歇,但若有知己相伴,便能将每一次跌倒都酿成酒,每一道伤疤都绣成花。</p><p class="ql-block"> 我曾见过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妻。老头推磨,老太太添豆,清晨的雾气里,两人的白发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生长的芦苇。有人问他们:"一辈子就做这点事,没想过换个活法?"老太太笑着舀起一勺豆浆:"你看这豆浆,熬久了才稠;日子过久了,才甜。"老头补充:"当年我去参军,她在村里等我八年;后来我做生意赔光了家底,她也没抱怨过一句。什么叫知己?就是你摔进坑里,她会伸手拉你;你站在山顶,她会在旁边给你擦汗。"</p><p class="ql-block"> 想起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时的那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看似悲壮,实则藏着最朴素的深情——这一杯酒里,有对未知的担忧,更有对当下的珍惜。就像此刻茶铺里的我,看着姑娘留下的玉佩,忽然明白:所谓"幸有同路人",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路的夜里提一盏灯,有人在你说不出话的时刻递一杯茶,有人在你想放弃的时候轻轻拍拍你的肩。</p><p class="ql-block"> 《诗经》里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鸟雀尚知求友,何况人乎?可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求"来的朋友,而是"遇"到的知己。就像伯牙鼓琴,钟子期能听出"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就像管仲与鲍叔牙,一个知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一个甘愿"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这些故事之所以流传千年,不过是因为它们道尽了人性最本真的渴望:被理解,被看见,被需要。</p> <p class="ql-block"> 去年春天在绍兴,参观鲁迅故居,看到他书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结着厚厚的灯花。讲解员说,先生常在这盏灯下写作到深夜,许广平会悄悄端来一杯热茶,然后坐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全是温柔。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添的哪里是香,是岁月里最安稳的陪伴;所谓"赌书消得泼茶香",泼的哪里是茶,是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诗意。</p><p class="ql-block"> 姑娘走后,我独自坐在茶铺里,看阿伯给铜壶续水。水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咔嗒"作响,像在应和着什么。我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可转念又想,若能"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纵使相隔千里,只要心有灵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p><p class="ql-block"> 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带来巷口卖馄饨的吆喝声。我摸出怀里的酒葫芦,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这是老家的习俗,给路过的亡魂敬杯酒。可今天,我想敬给所有在红尘里相遇的人——敬那些曾陪我走过一段路的人,敬那些曾给我温暖的人,敬那些终将与我分别的人。</p><p class="ql-block"> 李白说"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可浮云终会散,落日终会沉,唯有记忆里的温度,会像这杯中的酒,越陈越香。就像此刻,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站在玉兰树下,冲我笑:"再来一杯?"</p> <p class="ql-block"> 茶铺的灯还亮着,照得满室生暖。我翻开《徐霞客游记》,在"我自踏雪至山巅"那句旁,添了行小字:"幸有同路人,共饮这杯酒。"风从窗棂间钻进来,翻动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吟:"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