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编者按】</p><p class="ql-block">一篇《马兰风骨,戈壁长歌》,让我们遇见了亲家张学忠——一位在罗布泊戈壁默默坚守二十一年的马兰人。他平淡叙述里的赤诚,是风沙埋不住的家国情怀。作者张明华以亲历者视角,用最朴素的笔触,忠实记录下这位无名英雄的“苦与甜”,让我们看见:有些坐标,地图无法标记,却永远镌刻在民族的根基里。</p> <p class="ql-block">马兰风骨,戈壁长歌</p><p class="ql-block">纪实散文</p><p class="ql-block">文/张明华(四川)</p><p class="ql-block">张学忠的右手虎口,横着一道浅白的疤。1972年罗布泊的冬天,把它烙在了他的生命线上。我曾以为,那是戈壁风石的一次偶然剐蹭。直到多年后,亲家对坐,他才用这根带疤的手指,慢慢划开岁月的封土——我才看懂,那不是伤疤,是一条被风沙与时光压进血肉的公路,是通往一个沉默共和国核心的、最小的入口。</p><p class="ql-block">我和亲家张学忠的缘分,起于儿女联姻。他的儿子娶了我的女儿,两家人成了一家人。茶余饭后,他不爱聊家长里短,总望着远方慢悠悠地说:“年轻那会儿,我在戈壁滩修路,那地方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透。”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半句夸耀,可我听得出来,那片戈壁,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p><p class="ql-block">张学忠是河北枣强县山岔村的农家子弟。打小家里穷,买不起纸笔,他就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当笔、黄土坡当纸,一笔一划地练字、演算。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从村塾一路考进西安公路学院桥隧系。1964年毕业时,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脑子都是“修桥铺路,造福乡里”的念头。他背着铺盖卷,心里盘算着,要把学到的本事,用在老家坑洼的土路上。</p><p class="ql-block">可命运的齿轮,偏偏在这时候转了个弯。</p><p class="ql-block">一纸调令,把他的人生轨迹,拽向了千里之外的罗布泊。</p><p class="ql-block">罗布泊,在新疆的荒原深处。那里有个叫马兰的地方,地图上曾找不到名字,却是当年共和国核事业的隐秘摇篮。没去之前,张学忠想象过戈壁的荒凉,可真到了地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风吹过,卷起石头噼里啪啦地打在帐篷上;夏天的日头毒得像火,帐篷里的温度能蹿到六十多度,待上半小时,汗水就能把衣服浸透,皮肤晒得脱皮;冬天更难熬,朔风像刀子似的刮脸,孔雀湖结的冰厚得能走卡车,呵出的热气转眼就凝成霜,挂在眉毛上、胡子上。</p><p class="ql-block">也是1964年10月16日,那天,张学忠和战友们正蹲在戈壁上啃干粮,突然听见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抬头望去,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染红了半边天。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哭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了!</p><p class="ql-block">没人知道,这声巨响的背后,是多少人用汗水和坚守换来的。张学忠,就是这群无名英雄里的一个。他穿上军装,扎进戈壁,这一扎,就是二十一个春秋。</p><p class="ql-block">刚到马兰的日子,苦得没法说。大伙儿住的是帆布帐篷,大风一刮,沙子就从帐篷缝里钻进来,铺在被子上、饭碗里。晚上睡觉,得用毛巾把嘴捂住,不然第二天起来,嗓子里全是沙。天冷了,帐篷挡不住寒风,他们就自己动手挖地窖,挖个两米深的坑,搭上木板,糊上黄泥,就是“新家”。地窖里潮得很,被子摸起来湿漉漉的,可至少能挡挡风雪。</p><p class="ql-block">吃饭更是凑活。没有食堂,就找个背风的土坡,三三两两蹲成一圈。干粮是掺了沙子的玉米面馍,就着咸菜,一口馍一口风,咽下去的时候,牙碜得慌。张学忠总说,那时候吃一顿饭,得吐好几次沙子。</p><p class="ql-block">搞科研试验的条件,更是艰苦到了极致。没有专业的试验室,就把戈壁当操作台、蓝天当屋顶。三伏天里,太阳烤得地面发烫,沥青路都能化。他们顶着热浪调试仪器,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手上的皮肤晒得一层层掉,露出鲜红的肉,可操作起来,半点不敢含糊;数九寒冬,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钢笔里的墨水冻成了冰,画图纸得先用嘴哈气化开;手冻得发紫发麻,握不住笔,就把双手插进怀里捂一会儿,接着画。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关乎试验的成败,容不得半点差错。</p><p class="ql-block">物资短缺是常事。盖厂房没有砖瓦,他们就就地取土,脱坯烧砖,一块一块亲手垒;粮食不够吃,就去戈壁滩上挖野菜、捋榆树叶,掺在玉米面里蒸馍;水,更是比金子还金贵。一盆水,先用来蒸馍,再用来洗脸,最后用来洗衣服,直到水浑得像泥浆,才舍得倒掉。张学忠说,那时候,洗脸都不敢多用水,用毛巾蘸点水,擦把脸就算完事。</p><p class="ql-block">戈壁的风沙磨人,核辐射的阴影更是悬在头顶。勘探队出去勘察地形,常常一走就是十几天,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有一次,张学忠和队友们在沙漠里迷了路,水喝光了,干粮也没了,靠着啃仙人掌、喝露水,硬是撑了三天三夜,才被救援队找到。</p><p class="ql-block">有人问他:“二十一年戈壁生涯,苦不苦?”</p><p class="ql-block">他总是淡淡一笑,说:“苦是真苦,可一想到是为国家做事,这点苦,算个啥?”</p><p class="ql-block">在马兰,公路就是命脉。路通了,导弹、原子弹的零部件才能运进来;路通了,试验设备才能拉到试验场;路断了,一切都白搭。</p><p class="ql-block">这份筑路的重任,就落在了张学忠和战友们的肩上。</p><p class="ql-block">刚到马兰时,戈壁上只有几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汽车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新背包带都能颠断。1969年,马兰基地要修一条贯通试验场区和营房的公路,张学忠被任命为技术负责人。</p><p class="ql-block">没有先进设备,就靠两条腿丈量。他带着队员们,扛着测量仪,顶着风沙,在戈壁上一步一步地走。白天测地形、画图纸,晚上就蹲在煤油灯下,研究施工方案。遇到技术难题,就把大伙儿召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直到找到最佳方案才罢休。</p><p class="ql-block">最难的是修甘草泉八号桥。那地方是个风口,风一刮,能把人吹跑。桥墩要建在沙砾土里,地基不稳,容易塌陷。张学忠带着队员们,反复勘探,试验了十几种方案,最后决定用“换填法”,把沙砾土挖出来,换成坚实的黏土,再浇筑混凝土。</p><p class="ql-block">那几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泡在工地上,指挥施工;晚上回到地窖,还得琢磨图纸。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凉水。桥修成那天,第一辆卡车缓缓驶过。张学忠背过身,肩膀微微耸动。没人看见他的眼泪,只有罗布泊的风,把他无声的哽咽,卷进无边的荒凉里。后来他说,那不是哭,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敢松一松了。桥通了,路就通了;路通了,那个让民族挺直腰杆的“宝贝”,才能安安静静地,从他们用身体暖热的土地上,走向它的位置。</p><p class="ql-block">这座桥,就像他的孩子。后来,他每次路过甘草泉,都要下车,在桥上走一走,摸一摸桥栏杆。他说,这座桥,见证了马兰的变迁,也见证了他们这代人的青春。</p><p class="ql-block">1976年冬天,北山踏勘的任务,落在了张学忠和韩长水、谷安吉三个人身上。北山是核试验的关键区域,必须摸清通往取样钻机的路线,半点差池都不能有。</p><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三个人背着测绘仪器和干粮,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北山深处走。越往山里走,路越险。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脚下是窄得像鱼背的山脊,碎石时不时往下滚。山风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跟。</p><p class="ql-block">他们互相拽着胳膊,一步一步地挪。遇到陡坡,就手脚并用往上爬;遇到深沟,就趴在地上,慢慢滑过去。中午,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山洞歇脚,捡些枯枝点上火,把冻硬的馒头烤软,把冻成冰坨的水壶焐化,喝一口热水,暖和暖和身子。</p><p class="ql-block">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穿了件冰铠甲。脚上的军靴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三个人谁也没喊累,谁也没说要放弃。</p><p class="ql-block">天黑之前,他们终于爬到了北山主峰。站在山顶,张学忠掏出纸笔,借着夕阳的余晖,把地形、路线一笔一划地记下来。那张薄薄的纸,浸着他的汗水,也浸着他的赤诚。</p><p class="ql-block">当年搞核事业,保密是天大的事。张学忠和家里断了联系,写信只能寄到无名信箱,地址是啥、工作是啥,半句都不能提。</p><p class="ql-block">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早年跟着李大钊闹革命,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侄子好几次写信打听他的下落,可他只能守着保密纪律,一字不回。直到1978年,兄长去世的消息传来,张学忠躲在地窖里,哭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这份遗憾,他藏了一辈子。可他从不后悔。他说,那时候,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都在默默承受着离别之苦。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这点牺牲,值得。</p><p class="ql-block">二十一年戈壁岁月,张学忠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他的付出,国家没有忘记——三次荣立三等功,两次获得国防科委科技进步奖,还提前晋升了技术职级。一张张奖状、一枚枚勋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木箱里,从不轻易示人。</p><p class="ql-block">1985年,张学忠告别了马兰,告别了罗布泊,回到河北老家,在省交通厅公路局继续干老本行。脱下军装,他还是那个踏实肯干的张学忠。他把在戈壁练就的那股韧劲,带到了新的工作岗位上,修了一条又一条路,架了一座又一座桥。</p><p class="ql-block">后来,纪录片《马兰谣》《有地名曰马兰》播出了。马兰的故事,才被更多人知道。那些尘封的岁月,那些无名的英雄,终于走到了世人面前。</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张学忠,已是耄耋老人。头发白了,可眼神依旧清亮坚定。闲暇时,他最爱翻看当年的老照片。照片上,一群年轻的汉子,穿着军装,站在戈壁上,笑容灿烂。</p><p class="ql-block">有人问他:“这辈子守着戈壁二十一年,有没有遗憾?”</p><p class="ql-block">他摆摆手,语气平和:“苦过、累过,也委屈过,可从没后悔过。能为国家的核事业出一份力,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的亲家张学忠,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兰人。</p><p class="ql-block">他们是一群最平凡的人,却干了一件最惊天动地的事。他们隐姓埋名,把青春献给了戈壁;他们默默无闻,把忠诚刻进了骨髓。</p><p class="ql-block">“愿为事业献青春,献了青春献终身。”这句朴素的誓言,是他们一生的写照。</p><p class="ql-block">如今,戈壁的风还在吹,马兰的草一岁一枯荣。卫星地图上,那片土地已标注了新的坐标。但我知道,有些坐标,是地图无法标记的——它们以骨血为桩,以青春为基,浇筑在共和国最需要稳固的地方。亲家手上的那道疤,早已不再疼痛。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微型的路,通往一个不再需要被说出,但永远不能被忘记的时代。</p><p class="ql-block">而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就是路,就是桥,就是让一个民族从荒原走向星辰大海时,脚下那最沉默、最坚实的一段。</p><p class="ql-block">创作手记</p><p class="ql-block">因为儿女联姻,我和亲家张学忠结缘十余载。听他讲戈壁往事,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淡叙述里的赤诚。写作时,我以亲历者视角,忠实记录他的口述,结合公开史料,不虚构、不渲染,只想把一个真实的马兰人讲给大家听。希望这份藏在风沙里的坚守,能被更多人看见、记住。(2026.1.13 写于波士顿)</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张明华,四川威远人,《婆城文学》社群成员、特约评论员,沿海作家网编委,钟情纪实散文创作。偏爱从身边人的故事里打捞时代印记,文字朴实接地气,力求用真实的叙事、真挚的情感,记录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p> <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文字编辑:张明华</p><p class="ql-block">2 0 2 6年1月2 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