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言诗写作的门槛与去处

龍霐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言诗写作的门槛与去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24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写好四言诗,得先忘记这是诗。把它看作铸剑——烧红的铁块在砧上,每锤下去都要听到金属挤碎杂质的嘶响。四言不是用来抒情的,它是用来镇纸的,镇住那些浮在生活表面的轻飘话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节奏:骨头里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四言读起来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不是“咚—咚—咚—咚”,是“咚—咚…咚—咚”。那个停顿不是空白,是血在血管里转身。写的时候,你得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比如“关关雎鸠”,念快了是鸟叫,念慢了是两块玉在黑暗里互相叩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代人写四言,常死在太顺口。四言的呼吸是古人的呼吸——他们说话要翻山,一句话走到半山腰必须停一停。现在我们在键盘上敲字,手指比思绪快,所以得刻意让字和字之间长出荆棘。“地铁进站”不行,得是“铁蛇入窟”,让钢铁有了体温,让速度卡在喉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用字:挑最沉的石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汉字是会衰老的。有些字被用得太勤,磨得溜光水滑,已经托不住重量。写四言得像采石工,专找那些边角还带着粗粝感的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动词要选有牙齿的。“风吹柳”是瘫软的,“风削柳”才有了刀刃。“他喝酒”是叙述,“他吞酒”才有了喉结的滚动。名词要选能站住的。“月亮”太飘,“月轮”就有了碾过夜空的骨榫。形容词最好扔掉——真正的好四言,颜色是动词和名词撞出来的。陶渊明说“蔼蔼堂前林”,你看见的不是“茂盛”,是树影爬上堂屋时那种缓慢的、带着湿气的笼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气象:小房间装大天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言最骗人的地方,是看起来格局小。二十个字能写什么?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得是凿壁偷光的凿子。曹操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不是真在描摹大海,是把整个星空倒扣进一碗酒里。你盯着那十六个字看久了,会听见潮声从纸背渗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代题材更要如此。写城市不是列清单,是把霓虹灯拧成火把,照着水泥地里长出的野草。压缩,再压缩,直到“加班”变成“焚膏”,“电梯”变成“铁棺”,“Wi-Fi信号”变成“蛛网捕星”。让最小的意象,吐出最深的喉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那个要命的停顿</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言诗真正的灵魂,在第二字和第四字之间那条缝里。那是诗人留白的地方——不是没话说,是话太满,溢出来的部分在安静里继续生长。读王粲“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停在“散”和“雨”之间,那个刹那够一场雨从三国落到你窗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写的时候,每个四字句都是一扇窄门。前两个字躬身进去,后两个字抬头时,必须看见另一个世界。如果前后看见的是同一个房间,这扇门就白开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最后的门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底,四言诗是给愿意慢下来的人写的。慢到能听见字和字摩擦时的呻吟,慢到愿意为一个动词在字典的故纸堆里掘墓,慢到承认二十个字有时比两万字的容量更大。它不讨好谁,不追赶什么潮流,它就蹲在汉语的源头,像块河床里的镇水石。水花四溅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沉甸甸的安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你把网速般的生活,锻打成青铜器般的句子——那些字会在纸上生根,百年后的人摸上去,还能触到此刻你掌心的温度。这就成了!</p> 龍霐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