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渐渐暗下来,白日里能将人魂魄晒化的毒日头,此刻是半点也无了。我窝在沙发上,点着落地灯,手指划过那本厚厚的旧的《黄帝内经》。窗外的风呜呜地走着,像找不到家的魂灵。翻到“灵枢”这一卷,停在了“热病”这一篇。那些字,一个个,像烧红的炭,落在我的眼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里说,“偏枯,身偏不用而痛,言不变,志不乱,病在分腠之间……” 我低声念着,心里却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那个老人。他半边身子歪斜着,被两个少年搀着,在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嘴里还念叨嘱咐少年们小心脚下的路。这便是“言不变,志不乱”了么?他的“分腠之间”,究竟是怎样被那看不见的“热”所侵袭,以至于身体背叛了那清明的神志呢?这医书里冷冰冰的条文,原来就藏在每一个被命运灼伤的躯体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里说,“痱之为病也,身无痛者,四肢不收,智乱不甚……” 这又不同了。我眼前晃过另一张脸,是街上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傻子。他成日躺在墙边的影子里,手脚软塌塌的,你给他水,他便喝,你拿走,他也不闹。有人说他是小时候一场高烧后便这样了。这便是“智乱不甚”么?那场大火一样的病,烧毁了他身体里某条精细的纽带,留下这具温顺而空洞的躯壳。经里说,这种病,“病先起于阳,后入于阴”。由表及里,由动到静,一场热的征伐,留下的竟是一片荒芜的寂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书页沙沙地响,那些关于刺法的字句跳出来:“热病三日,而气口静、人迎躁者,取之诸阳,五十九刺,以泻其热而出其汗……” 我是不懂针刺的。但我想象那细长的针,在火上燎过,凉了,然后精准地刺入那些名为“络穴”的缝隙。那一定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暴力,用以对抗身体里那种狂乱的、焚毁一切的热。我们的身体,竟是这样一幅地图,有山川溪谷,有隘口通路。热邪是敌人,而医者是指挥,调动着气血的兵马来围追堵截。这古老的智慧里,没有犹豫,只有观察、决断、与行动。像极了沙漠里的生存,容不得半分拖沓与温情脉脉的猜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合上书,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歇了片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活在这世上,谁又不是带着一身的“热病”呢?那求不得的焦灼,爱别离的煎熬,五志过极所化的心火,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分腠之间”、在我们的“三阴三阳”里窜动。我们寻找的,或许也是一枚看不见的针,一次透彻的“五十九刺”,来泄去这满腔的郁热,换得一夜“气口静”的安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里说,“热病不可刺者有九”,细细列下种种死证。读来令人心惊。原来这具我们认为属于自己的皮囊,它的崩溃与坚守,早有它沉默而确切的法则。人力所能及者,不过是在法则允许的缝隙里,做一次微小而精准的干涉。其余的,要交给那更宏大的东西去裁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得透了,寒气从窗缝隙的漫进来,浸透我的大棉袍。方才书卷里那些奔突的热,与我此刻肌肤所感的寒,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夜晚一种奇特的滋味。我将书放在枕边,熄了灯。屋里屋外,顿时沉入一片无分别的、渊深的黑与静里。只有身体内部,那血液汩汩的流动,仿佛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和方才阅读时,思想摩擦生出的一点微火,在无声地、固执地循环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或许便是生命本身了,一场与“热”永恒的、静默的周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