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往事

壶口放牛娃

作者||马缠明

　民国三十五年，腊月初。宜川塬上的风，像是从黄河冰缝里钻出来的，裹着沙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哩，刮得人睁不开眼。

马家村窝在塬南坡的山坳坳里，黑得像块浸了墨的老石头。村口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戳向夜空，枝上挂着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沙沙”响着，转眼又被吹得没影了。

月亮被云遮着，漏下一点银色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打麦场上堆着的玉米秆，冻得脆生生的，风一吹，散落几根，满场打着转。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村东头的窑院里传出来，没叫两声就哑了——天太冷，连狗都懒得张嘴，只把鼻子埋进前爪里，缩在柴草堆里打哆嗦。

地畔上的柿子树，枝条都冻硬了，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在风里晃悠，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却又死死勾着枝桠，不肯松手。塬上的路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响，风卷着细沙，打在崖壁上，“簌簌”地落下一撮土末。

村里静得走在路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风，在村里钻来钻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哭哩。上院里的窑洞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映在窗纸上，是个俊俏女人的影子，钠着鞋底子手一起一伏。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拨弄着灶火口里的柴火——柴火是干硬的疙针条，烧起来“噼啪”响，风从烟筒里灌进来，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等不得息灭，又有火星子不断冒出。

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把村子裹在怀里。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冷得发颤，连光都像是冻住了，落在地上，没一点暖意。

这宜川塬上的冬夜，冷得钻骨头，也静得吓人。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着，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一片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里，等着天亮，等着春天，等着那不知道啥时候能来的、能吹化冰雪的暖风。

一

安乐山下的路陡得很，十几条黑影顺着山梁往下一路小跑，脚步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又被风卷着，散在黑夜里。领头的汉子裹着件黄棉袄，腰里别着把短枪，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一双亮眼睛，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快些！别掉队！”

风往脖子里灌，冻得人牙根打颤，有人把外衣领子竖起来，把脸埋进去，只露个鼻子出气，哈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稀碎。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鞋底，有人趔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一把，低声说一句：“慌啥里！前头就是马家村了！”

路边的酸枣刺挂住了谁的裤脚，“刺啦”一声，那人赶紧拆开，不敢多停。路挖在土崖上，黑黢黢的土崖在月光下，像卧着的怪物，把路都吞了一半。光都冻住了，照不清脚下的坑洼，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快到了！看见村里那棵老槐树了！”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变了调。众人抬头，果然看见村东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一把巨大的伞罩在那儿。

脚步更快了，呼吸也更粗了，白气一团团冒出来，又被风卷走。土窑的影子在前面晃，偶尔有谁家的狗听见动静，“汪”地叫一声，又赶紧缩回去，不再多叫。

十几条黑影跟着领头的汉子往村里钻，风在身后追着，“呜呜”地吼，像是要把人卷了。可他们不管，只顾着往前冲，脚下的黄土路“咯吱”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了村，就有热乎气了。

马家村狭长，南北走向，转了几道湾。村南头位置偏东，叫做东硷里，向上依次是房子硷，房子硷往下是敦子洼，房子硷再往上就是窑科里，窑科里转个湾，村中间正南方向的地方叫做上硷里，上硷里往下是南洼里，南洼里往上是后洼里。有风水先生说马家村地形是建在龙脉上的风水宝地，后洼里是龙头，上硷里和窑科里，房子硷是龙身，东硷里是龙尾，南洼里和敦子洼是龙爪，村里要出厉害人哩。

十几个人在上硷里一户窑背上站定，围成一团，为首汉子小声安排着:“这就是我兄弟马俊明的院子，他屋里出来有两条路，东边这条往上到了塬上，往下就到了窑科里，西边这条往上到了后洼里，往下就是南洼里。咱们分开四组，一组三人堵在硷畔东面，一组三人堵在西面。四个人一组，一人先翻墙进去，把大门门栓拉开，其他人跟着进去，看能把马俊明堵在窑里不。两个抬着一个翻墙，动作一定要轻，拉门栓也要轻，我那兄弟长着狗耳朵，机灵的很。剩下的和我就在窑背上的打麦场守着”。其中一人问道：“连长，咱们不会全都下去，围在院墙一圈，我就不信他能跑出去”？为首汉子说：“我这兄弟身手厉害，国民党找了他好几次，硬是没能把他堵住”。为首汉子接着说：“能捉住就捉住，捉不住就放开，千万别开枪”。其中有人问：“那他朝我们开枪咋办”。为首的说：“只要不向他开枪，他就不会伤害咱们，我兄弟刚结婚，他能跑了，媳妇能跑了！”为首汉子安排妥当，众人便四散开来。

马俊明烧了一阵火，锅盖上直冒热气，便脱鞋上了坑。看着婆姨钠着鞋底子，不时得把针头在头发上划拉一下，心疼的说：“明天再钠吧，不早了，睡吧。这煤油灯黑的很，不要再把手扎了“。媳妇朝他笑笑：“没事，我不瞌睡”。马俊明望着媳妇可人的笑脸，心头一股暖流便涌了上来，伸手刚要抚摸，就在这时，听见院里有双脚轻轻落地细微的声音。他示意婆姨不要出声，在媳妇耳朵悄声说：“估计又是国民党那伙怂来堵我来了，我出去躲几天”。说完快速下坑穿鞋，轻轻拉开门，把门帘掀起一条缝，瞅着院子中四人朝窑门口扑了过来，马俊明刚出窑门，看见离他最近一人，张开双臂就要抱他，马俊明向右一闪，左手抓住那人左手手腕，往前猛一拉 ，脚朝那人腿往下一踢，三步并成两步，一脚蹬在在墙上，借着惯性，双手抓住墙头，浑身一使劲，随着那人捯地一声闷响，马俊明已跃出墙外。

这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条身影风似般便消失不见，刹时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跑出院子，见那六人三三各守一头 ，问起直摇头，说是没见。四人更傻了，难道活见鬼了。

为首汉子听见窑院下一阵杂乱的脚步，有人问话，随即一切又沉于寂静，便郎声说道：“德群子，我是你俊武哥，不要躲了，我知道你在附近，哥找你有好事里，快出来吧”。

随着一阵窸窣声，一丛黄蒿下站起一个人：“俊武哥，你来了直接进屋，用得着弄这么大阵仗”。

被称做俊武哥的为首汉子说：“国民党围堵了你多少回，都让你跑了，咱村里人都说你是飞毛腿哩。快到你窑里暖和暖和，我的兄弟们都快冻死了！”

马俊明领着几个人往窑坡下走，迎面碰上垂头丧气的十个人。其中一人说：“连长，人都没看清，就让跑了。“为首汉子指着前面人说：“你们看这是谁。”十人懵然摇头。为首汉子说：“这就是在你们手里跑了的马俊明。”

马俊明媳妇一脸惊愕的看着随马宏发进门的一群人，马俊明怕把媳妇吓着。急忙解释说：“这个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俊武哥，都是自家兄弟，俊武哥现在活成人了，都是连长了。”叫作俊武哥的人说：“我整天跟着队伍打日本人，你们结婚我都没赶上。别听兄弟胡说，什么活成人了，就是一个抗枪的”。两兄弟寒暄了一阵，马俊明让婆姨擀些面条，给这伙人暖暖身子。马俊明媳妇活面，有人帮忙烧火，马俊明和马俊武坐在坑头拉话，坑沿上坐着几个人，窑里地上站着几个人，十几个人把窑洞塞的热气腾腾。

二

吃罢饭，马俊武问马俊明：“德群子，你屋里还有闲窑能住人不？“马俊明说：“东窑倒能住人，就是这寒冬腊月的，没烧火，冰锅凉灶，怕你哪些弟兄睡哈凉。”马俊武说：“这倒不要紧，你给弄一些硬柴来，让他们在那边凑合一夜，早上天不明就走。”

马俊明应声出了窑门，在院里墙角抱来一捆干柴棒送到东窑灶台前，又拿马勺往锅里舀了半锅水，就有战士凑过来生火。马俊明翻出家里的麻袋、旧门帘、油布，家里能铺的的都铺在后窑的空地上，五六个战士挤在炕上，剩下的都蜷在后窑马俊明刚铺好的地上，不多时就有战士传来粗重的呼噜声。

忙完这些，马俊明回到西窑。马俊武刚抽完一锅旱烟，看着忙完进窑的马俊明说：“德群子，哥这回寻你有事哩。”马俊武压低声音说：“我是受了王震司令的托付。哥听说宜川城里的国民党，听人说你身手不凡，许你个排长当，找了你好几回，都让你溜了。哥知道你一个人浪荡惯了，不愿跟着国军干，可就怕哪一天把你扣住，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我给王司令说了你的情况，他让我来寻你，现在队伍正扩充人马，让你去跟着警卫排干，先练好本事。”

马俊明愣了愣神，半晌开口道：“俊武哥，我就是不知道，跟着国民党干和跟着共产党干，到底哪家有前程？原先没结婚，我一个人光杆子溜锤跑了也就算了，没啥牵挂，现在刚有个家，把媳妇撂在家里，我实在不放心！”

马俊武说：“国民党是给富人、地主打江山的，共产党是给咱穷苦老百姓打天下的！你别看那些富人地主有钱有势，咱老百姓人多势众，用不了几年，这天下指定是咱老百姓的！”他接着又说，“王司令让我把道理给你说明白，你愿不愿意加入红军，全凭你自己的心意，哥不难为你。”

马俊明叹了口气：“俊武哥，我信你的话，可是当兵抗枪由不了咱，我这刚结婚，把婆姨一个人搁屋里，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国民党再找上来，怎嘛说哩？”

马俊武说：“这个我早想好了，兄弟你放心，让你婆姨给村里人说，你去榆林和内蒙交界的地方，给一大户人家当长工去了。宜川、延安周边国民党占的那些地方，这几年指定都要解放的。”

马俊明急切的问：“我走了还能回来不？”

“我给王司令说好了，让你先在警卫排练好本事，然后再派你在宜川附近一带活动。”马俊武笑了笑说，“你得空就能回来转转，看看媳妇。”

马俊明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咱什嘛时候走？”

“天不明就起身。”马俊武压低声音，“不要让人看见是我把你带走的，这对你和你屋里人都安全。”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炕角的马俊武媳妇说：“我到那边窑里眯瞪一阵，走时我叫德群子，你俩再说说话。”话完马俊武起身下炕，推门走进黑沉沉的夜里。

西窑里那煤盏油灯还在跳着昏黄的光，照着马俊武和他媳妇，俩人默默相对，不知该说什么。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公元一九四六年，这年三月，宜川塬上的风还裹着残冬的寒，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卷起阵阵尘土。

马家窑科里的老窑洞里，马遇川坐在坑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德群子这娃，从小就在外跑野了！整天舞枪弄棒，没个正形，再这么下去，啥时候才能收住心？”

马遇川婆姨马杨氏坐在前坑上搓麻绳，听了马遇川的话，跟着说道，：“谁说不是呢？二十的小伙子了，不看怎么把庄稼务弄好，四处闯荡，让人操心。我看呐，得给她寻个媳妇拴住他的心。三小子婆姨是高柏村的，说她村有个女子本分勤快，人也长得亲。让三小子婆姨引上咱娃去见个面，能成了，今年年底就给娃把婚结了，兴许咱群娃就能安稳下来了。”

马遇川点点头：“这话在理，你到后洼三小子家去一哈，我让人梢话把得群子叫回来，就怕人家女子看不上咱这逛锤。”马杨氏说道：“这可不一定，咱娃人模人样的，外面跑的多，见的世面多，不像村里在屋里下苦哪些娃，窝窝囊囊的，和人家女子见个面，回来都没看清人家女娃长的啥样。”

马俊明小名叫德群子，三小子媳妇他叫嫂子，那是个是个热心肠人，听马杨氏说起这事，当即应承道：“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村张玉兰，那可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女子，性子温顺，手脚勤快，等德群子回来，我就引上去见见，保准俩娃能成！”

从马家到高柏村，要翻过两道黄土梁，路是坑坑洼洼的骡马道，嫂子领着马俊明一路走，一路给他说张玉兰的好：“玉兰小名狗子，咱们这里人，给娃起名就爱叫猫猫狗狗的，这么亲的娃，给起了个狗子。这女子，模样周正，长着咱这里女娃黄扑扑的脸盘子，眼睛大的像个杏，关键是脾气好，不娇气，娶回家保准能和你合的来。”

马俊明听着，心里就有了一丝期待，脚步也轻快了些。约莫两个多个时辰，两人就到了高柏村。村庄在塬西北方向依坡而建，土窑一排排嵌在黄土坡上，院墙都是黄土夯的，门口不是栽着洋槐树，就是核桃树，杨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张玉兰家的窑院在村西头，院墙根有几株梨树，刚冒新芽。嫂子领着马俊明进了院，张父张母听见有脚步声进院，连忙迎出来，把两人让进中窑。窑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上还贴着过年剪的红纸窗花，炕上铺着炕席，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张父让马俊明上坑，马俊明坐在炕沿上，给张父递过一根烟：“叔，抽烟。”马俊明听着嫂子与张父，张母说话，眼光悄悄扫向后窑，瞬间就挪不开了。

那是张玉兰留给马宏发的第一印象。

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粗布袄坐在灶火口，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垂在胸前。柳叶眉弯弯的，下面是一双亮晶晶的杏核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涩，像受惊的小兔。可能从小跟着父母地里干活，脸上是庄户家女子的麦黄色，透着淡淡的红晕，鼻梁小巧，嘴唇微微抿着，手里拿一个鞋垫，针线轻盈的穿来穿去，时不时地偷偷往炕沿这边瞄。

每次她的目光瞄过来，都像一缕春风拂过马俊明的心田，马俊明的心跳就不由得快了几分。他看到她瞄一眼就赶紧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红得像盛开的山桃花，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当两人的目光刚好对上，张玉兰像被烫到似的，急忙低下头。马俊明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张玉兰娘胎里带来的漂亮与小家女子的羞涩，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马俊明，让他心里甜滋滋的。

“俊明，玉兰，你俩说说话，我和叔叔，婶子硷畔上啦话去。”嫂子平常叫马俊明小名德群子，在今天这个场合第一次叫起了马俊明的大名，笑着跟着张家父母出了窑门。两人沉默好一阵。马俊明挠挠头，嘿嘿一笑说：“我没啥意见。你呢？”张玉兰低着头，脸颊更红了，小声说了句“我听大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却清晰地传到了马俊明耳朵里。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九，年底了是陕北人最清闲的时候，除了放牛放羊，砍柴，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要紧的活了。陕北人讲究三六九，寓意吉祥。到了结婚这天，天还没亮，马家窑院里就热闹起来了。亲戚好友村里人都来帮忙，男人们搭棚子、垒灶台，女人们贴喜字、做吃食，窑院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马俊明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脚上穿一双黑的发亮布鞋，精神抖擞。迎亲队伍由八个年轻后生婆姨组成，五头毛驴驮着给女方送的礼品，吹鼓手吹着唢呐，锣鼓敲的震天响，闹出的动静在黄土高原上的沟壑间久久回荡。

按照陕北的婚俗，迎亲队伍要带着“催妆礼”，两斤点心、一瓶烧酒、二尺红布，还有一双布鞋。到了高柏村，张玉兰家早已门户紧闭，这是“拦门”习俗，迎亲的后生们要喊着吉祥话，给“拦门人”递喜糖，才能进门。“娶媳妇，过门槛，夫妻恩爱到百年！”后生们大声喊着，把喜糖从门缝里塞进去，里面的人笑着就打开了门。

张玉兰早已打扮妥当，头上盖着红盖头，穿着色彩鲜艳棉袄，棉裤，由她哥哥扶着，踩着摆成一长遛的长条凳骑上毛驴。陕北习俗，新娘脚不能沾地，否则会带走娘家的财气。毛驴的鞍头是用红布装饰的，驴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十分喜庆。

出了村，唢呐就不吹了，队伍赶紧赶路，快到马家村口时，迎亲队伍稍作休息后往村里走，唢呐吹得更欢了，沿途的村民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跑，娶亲的婆姨们不再走路，都骑上毛驴，后生们牵着，婆姨们给孩子们撒着剩下的喜糖。马俊明父母还住在窑科里的老院里，上硷里新挖的两口土窑洞做了马俊明的新房。回到上硷里，毛驴停在院门口，新娘下驴时踩着红毡，红毡从院门口一直铺到窑门口，马俊明用红绸拉着张玉兰，一步步走进窑院。

拜堂仪式在院当中的八仙桌前举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马俊明和张玉兰并肩站着，对八仙桌深鞠一躬；“二拜高堂！”两人对着坐在八仙桌前的马遇川和马杨氏鞠躬；“夫妻对拜！”两人转过身，面对面鞠躬，马俊明满面春光，嘴角含笑。更有调皮捣蛋者捂着马俊明和张玉兰的头猛的往下一按，张玉兰头上顶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情景，冷不防这一下碰的不轻，马俊明心疼的用他那宽大的手掌在媳妇头上揉着，引来周围看热闹的亲朋好友一阵大笑。

拜堂结束后，就是婚宴。陕北的婚宴虽不奢华，却十分丰盛，炸油糕、炒洋芋丝、凉拌萝卜条、米黄、糜子粥，米酒，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亲戚好友围坐在一起，划拳喝酒，拉着家常。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窑院里充满了浓浓的喜庆气。马遇川与儿子马俊明要给亲戚一一敬酒，亲戚好友在吃完席后在院门口的礼桌上礼钱，献上对一对新人的祝福。

婚宴过后，客人渐渐散去，窑院里安静了下来。村里年轻媳妇早已给新人铺好了炕，炕上铺着新褥子，摆放着新被子，都是红底碎花的，还撒了红枣、花生、核桃，寓意“早生贵子”。马俊明进窑来，轻轻掀开张玉兰的红盖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水灵灵的眼睛，张玉兰羞涩的低下头，马俊明踌躇半天，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也不管张玉兰还没吃饭，一巴把她揽入怀中。

窗外，夜色渐深，黄土坡上的风呜呜地吹着，马俊明回忆着他和他心爱的玉兰从见面到结婚时的情景，犹如刚刚发生过一样，结婚刚一个月，明天就要分开，内心满是不舍。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柔，照着这对结婚不久的人儿，也照着窗户上的窗花，照着窑里的喜字。马俊明望着身边的婆姨，心里充满了愧疚感，他答应了张玉兰不在外面混世事，安安稳稳在家过日子。他这颗不安分的心，总想有所作为，怎么能在这黄土窑里，就是他的人生归宿呢！

三

时令转瞬就到了1947年，从开春到小麦收割，天上愣是没下几滴雨，山梁上的土地干裂着指头宽的缝，镢头刨下去直冒白烟，土坷垃硬得怎么也打不碎。

寿峰的河槽里不见了水，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太阳下泛着耀眼的白光。洼地都挂在北山的半坡上，本就土地贫瘠，经这大旱一烤，地里的小麦全蔫了秧，长到一尺高麦穗就发了黄，到了割麦的时候，镰刀挥下去只一把干草禾，家家户户的小麦基本上连种子都没收回来，忙活了大半年，收的麦子磨半袋面都不够，庄户人蹲在地头瞅着干焦的土地，心口堵得慌，直骂这遭天杀的年成。

捱到夏天，更是热得邪乎，沟里的小溪断了流，山涧的泉眼也枯了，石头晒得烫脚，光脚踩上去能燎起水泡。整个夏天也没下过一场透雨，偶尔飘下一些雨星子，刚沾着地皮就蒸没了，两山的草木卷了边，地里的土比开春时更干，别说补种庄稼，就连找口饮用水都得翻两道崾崄，去几里外的深沟里驮。

夹在两山之间的寿峰，被旱情裹得严严实实，小麦绝收后，庄户人的粮缸早早见了底，只能挖苦菜、捋榆钱子填肚子，乡上的保丁还按着上头的规矩催粮催款，逼得乡亲们走投无路，一声声叹气，不知道这苦日子啥时候才能熬到头。

七月的日头火辣辣的悬在寿峰乡公所上空，把两山之间的河谷烤得蒸腾起阵阵热浪。张文英坐在办公室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子。桌上的搪瓷缸子早已凉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肚里感觉凉爽了一些，心头的焦躁却怎么也压不住。

窗外的老杨树叶子蔫得像焦脆的纸片，蝉鸣聒噪得让人头疼，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着桌上那份盖着县府朱红印章的征粮令。几天前，他召集了全乡十几个村的村长，在乡公所的大院里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村长们蹲在墙根下，听他念完征粮数额，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满脸愁容。下涧头的霍村长先说了话：“张乡长，这年成你也看见了，从开春到现在，雨星子都没见几滴，小麦全旱死在地里，庄户人现在全靠挖野菜填肚子，一个村两石粮搁往年还能勉强筹齐，今年那有粮上交呀！”

张文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县府的命令重复了一遍：“上头要剿灭延安共军，粮食一石也不能少，各位村长回去多做做工作，再难也得凑齐。”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有多苍白。召集村长开会前，通知已发下去几天了，各村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知道，那些庄户人是真的拿不出粮食了。

张文英站在乡公所院中大杨树下，望着连绵的山峦，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片沟壑纵横的区域，已不是他的政令能控制的地方了。

民国十六年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后，宜川就成了拉扯的棋盘。1930年史秉贞当县长时，国民党还能勉强掌控全县大部分地界，那时国民党驻军是井岳秀部的一个营，三百来号人守着县城和洛宜公路沿线，征粮的保丁能骑着马跑到最偏远的集义乡，按地亩摊派。可到了1931年窦彤城接任，局势就变了。陕北红军的游击队像春雨后的草芽，在西部的鹿川、秋林一带冒了出来，游击队的布鞋踩着羊肠小道，到处宣传共产党的政策，宜川渐渐就成了红军的天下。

陕北地区笼统的分就是洛川以北，延安和榆林地区。宜川也属于陕北，但是宜川是陕北地区唯一一个有着平展展的黄土高原，也有郁郁葱葱大山的地方。其它地区说是山，其实就是突兀一点的山峁梁，别说有树，就是茅草也不见多长一些。

宜川的鹿川山，寿峰的蟒头山和集义的八郎山遮挡住了北方寒流南下，属于中原温润气候。鹿川山以南，包括寿峰，集义就不属于陕北地区，最鲜明的特征就是他们都说着与韩城地区一样的方言，属于渭北口音，婚丧嫁娶都保留着渭北的风情民俗。再分细致一些，延安以北到榆林地区属于陕北，延安以南的区域就不是，区别就是延安以南的地区，大部分地方说的不是陕北话，像宜川话与山西临汾地区言语接近，黄龙人说话与渭南相似。黄龙和宜川的集义，寿峰两区一样，保留着明显的渭北平原风俗习惯。

宜川的实际控制区，在第二次国共合作分裂后，就被无形的分割开来。国民党实际控制区，只剩下丹州城，交里乡，集义寿峰一带。 集义，寿丰这两处都是山区，土地少而贫瘠。土地肥沃，塬面宽展的交里乡就成了征粮的核心区。西部的鹿川、秋林，还有北部与延长接壤的部分山地，成了红军的游击区，他们不设固定县衙，只派工作队扎根乡村，分地主的粮食给穷苦百姓。后来寿峰，集义，交里，包括丹州城、都有红军人员在出没，白天是国民党的保甲在巡查，夜里就有红军的联络员悄悄活动，庄户人见了保丁喊“老总”，见了红军战士叫“同志”，老百姓就这样在夹缝里生存。

1932年渊从极接任县长时，国民党驻军已经增到了一个团，一千多人挤在县城和壶口的据点里。可兵力越增，控制区反而越缩。红军的游击队神出鬼没，今天端了集义的保公所，明天烧了寿峰的征粮册，逼得渊从极只能下令“坚壁清野”，让东部各区的保丁把粮食都集中到县城周边。征粮的任务也越来越重，1933年全县征粮三百石，交里地区因为土地肥沃，就摊了八十石，集义区六十石，寿峰乡这样的穷乡僻壤也得缴三十石。保丁们带着枪下乡，把庄户人的粮缸搜得底朝天，连掺着糠的糜子都要刮走，有人反抗，就按“通共”论处，绑在县城的戏台上示众。

1934年以后，县长的名字成了县衙门口的摆设，换得比翻书还快，没人能坐稳半年。国民党驻军换成了高桂滋的部队，人数加到了一千五百人，可依旧挡不住红军的扩张。西部的红军已经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实行“打土豪、分田地”，不用征粮，反而把地主的存粮分给农民，越来越多的庄户人偷偷往西部跑。东部的国民党控制区里，百姓的怨气越来越重，壶口地区的农民联合起来抗粮，被驻军镇压，可反抗的火苗像山火一样，越扑越旺。

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宜川的局势更加紧张。国民党军在县城周边挖了战壕，架起了机枪，把征粮数额提到了五百石，寿峰、集义两区的百姓被搜刮得一贫如洗，不少人逃进了西部的红军控制区。窦彤城再次接任县长时，手里的地图已经变得模糊——他不知道哪条沟今天还姓“国”，明天会不会就姓“共”。他派去壶口乡催粮的保丁，回来时鼻青脸肿，说那里的百姓都听红军的话，根本不认国民党的征粮令。

1946年县城里的国民党军又在增兵，而西部的山村里，红军正在召开群众大会，号召大家反抗征粮。宜川的土地上，两种旗帜、两支军队、两套政令相互交织，东部的征粮队与西部的游击队隔着一道山梁对峙，庄户人的命运在乱世中沉浮。

张文英返回办公室，看着桌上的征粮令，愁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现在就连壶口已经不是国军实际控制的区域了，没有人再敢去征粮了，不是遭老百姓反抗，就是被游击队驱赶。这分割宜川的界线，迟早会被一场更大的风暴彻底冲垮，

正愁眉不展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女老少的声音。张文英心里一沉，起身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往外看——只见薛丁庄薛村长领着十几个村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急忙走出去，薛村长见状，带着众人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张乡长，你就行行好，再向县上求求情吧！你看，这是我们现在吃的东西。”他举起手里的野菜，“地里的小麦颗粒无收，就连山上的苦菜都快挖光了，实在是没粮食可交啊！要是硬征，我们这些人只能等着饿死了！”

村民们纷纷附和，有的抹起了眼泪，一个个唉声叹气。张文英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乡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何尝不知道百姓的难处？寿峰乡夹在两山之间，土薄地少，今年又是大旱之年，春季没雨，夏季酷热，别说小麦，就连补种的糜子都蔫了大半。可县上的命令如山，催粮的来说前线急需军粮。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可怜巴巴的百姓，一边是冰冷的政令，只觉得左右为难，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张文英声音干涩，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进屋先喝口水。”众人都说不渴，张文英同情他们，却又很无奈，“你们的难，我何尝不知道，可县上的给我的压力也大，完不了征粮任务，不是当不当这个乡长的问题，延误了要军法处置。”他停顿了一下说：“你们先回去，容我再想想办法。”

等这伙人走了以后，一个乡丁匆匆跑了过来，凑到张文英跟前说道：“乡长，东边的壶口塬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庄稼长得好，是宜川粮食主产区，这几年政府已经没有在那边征过粮了，今年虽然是旱年，但往年打的粮食都有积攒，光景好一点人家，家里三五石粮食还是有的。”

张文英一怔，“壶口靠近黄河，民风彪悍，往年征粮的保丁经常被打。”乡丁说：“那是以为去的人少，咱们多派一些人过去，把枪背上，谁敢阻拦。”张文英说：“那边这几年游击队活动的多，咱们人去了，就那几杆枪能弄得过游击队。”乡丁说："日本投降后，胡宗南司令全面清缴延安的共产党，游击队全都撤到延安去了。”

壶口塬张文英是清楚的，前几年出了个马俊仕，担任宜川县苏区第五区区委书记，打土豪，分田地，领导壶口人民抗税，抗粮，把农民运动搞地风风火火的。后来谁去壶口征粮都被村民赶回来。现在壶口属于国共地盘缓冲区，政府几年都没在壶口征过粮了。

壶口离寿峰乡几十里地，不在他张文英的管辖范围，确实是块富庶之地。可跨区域征粮，不合规矩，弄不好会惹出麻烦。张文英皱紧眉头，再次走出房门，目光望向东边的天空，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寿峰乡要明朗一些。天上的太阳依旧毒辣，烤得大地发烫，张文英站在乡公所的院子里，想起在他面前哀求的村民，又想起县上催粮的严令，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四

日头从黄河对岸的管头山升起时，马家村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暖意。晨雾像扯碎的棉絮，在塬坡的沟壑间慢慢消散，露出黄土地被雨水浸润后的深褐色。干旱了半年的宜川大地，总算在前几日盼来一场透雨，那雨下得酣畅淋漓，把龟裂的土塬浇得透透的，连塬上的风都裹着黄土地特有的湿腥气，混着新翻泥土的清润，顺着马家村的土坡漫过来，掠过层层叠叠的坡田，吹动了地埂上刚缓过劲来的狗尾巴草。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要三人才能合抱住，枝桠横斜着伸向天空，浓密的枝叶遮出小半个打麦场。场院周边堆着往年的麦秸垛，像一个个肥胖的蘑菇，只是今年天旱欠收，新添的麦秸垛寥寥无几，衬得那些旧垛子显得有些单薄。

村边的田地顺着塬坡铺展开来，像一块块被拉平的土布。刚犁过的土地泛着新鲜的深黄色，犁沟深浅均匀，带着雨水浸润后的黏腻。村民们趁着这难得的墒情抢种补种，地里散着星星点点的人影：有赶着毛驴、牵着黄牛犁地的；有挎着笼跟在犁沟后点子的，玉米，糜子、谷子、荞麦用指头抓起一撮撒入犁沟中；还有胸前挂着长条筐撒牛羊粪的，一把把粪盖在种子上，干惯了农活的庄稼人，动作麻利又娴熟。甘渴了半年的土地，此刻像嗷嗷待哺的婴儿，贪婪地吸食着雨水，种子与粪肥，泥土里已透着一股憋不住的生机。还有些坡地未来得及补种，露出干裂的旧痕，与新翻的土地形成深浅交错的色块，顺着塬坡的起伏蔓延开去，直到沟壑边缘。

沟畔上长着稀疏的酸枣丛和芨芨草，雨后的枝叶洗去了尘垢，透着鲜亮的绿。日头渐渐升高，温度一点点上来了，汗珠子顺着人们的额角往下淌，这时土窑洞上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柔弱地飘向天空，透着庄户人生生不息的希望。

　 吃过早饭，日头把院子烘得暖融融的。马尚义老汉捏着旱烟袋，和婆姨马姚氏各搬条小板凳坐窑门前，瞧着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在下院里空地上种菜。大儿子在前面翻土，小儿子挥动钉耙把土摊得疏松平整，两个儿媳往菜畦中撒萝卜籽、白菜籽，三儿子持小镢头刨开几溜浅沟，将小葱苗埋进土里。马姚氏一旁叮嘱：“菜籽覆土要薄一点，埋深了出不来。”

马尚义家劳力足，大儿子马俊彦成婚也有几年，身边有两子一女；三儿子马俊华媳妇刚生育一女；四儿子马俊和年纪尚幼。唯有二儿子马俊武，前几年参加了红军，成了老两口心头挥之不去的牵挂。昨儿刚种完秋庄稼，今个趁着天气好种上菜，一年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一家人正在院里干着活，忽然，一阵尖利喧嚣划破小院宁静——打骂声、孩童哭声，从东硷北面传来。马尚义惊得猛地站起，旱烟锅“当啷”掉在地上。马姚氏侧耳细听，蹙着眉道：“这是怎嘛了？隔壁院里吵得这么凶？”

弟兄几个停了手里的活计，跑出院门。只见北面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窜进二十多个背长枪的汉子，正挨窑搜粮。有个老汉上前阻拦，被其中一人一脚踹翻在地，老汉的婆姨哭喊着扑上去抱着踢人汉子的腿，也被旁人推搡跌倒。

马俊华脸色骤变，攥住马尚义的胳膊，声音发紧：“是征粮的！大，你和我妈先进屋躲着！”他眼神焦灼，家里的粮食哪还有时间藏匿？这伙人凶神恶煞，倒不似乡丁，反倒像拦路抢劫的土匪。

未等马尚义回到窑里，已有几个汉子瞥见他们，径直追来。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扫了一眼院里几口窑洞，粗声喊道：“政府征粮！所有窑门全打开，不许私藏！”

马俊华上前一步，强压怒火：“长官，这几年官府从未征过粮，即便要征，也该有县衙文书吧？”

络腮胡冷笑一声：“如今打仗哩！军情紧急，临时征粮！哪来那么多废话？”说罢便指挥乡丁进窑搜查。

马俊华伸手阻拦，当即被络腮胡身旁的瘦高个用枪顶住胸口：“再敢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全靠国军护着你们的安全，不交粮你想造反？”

两个汉子推开边窑门，一股麦香扑面而来——几口荆条粮屯里，满满装着小麦。有人高声喊道：“这家是富户，粮食多得很！”

络腮胡一吆喝，原本分散在东硷搜粮的人，在别家没搜到多少粮食，纷纷涌了过来。顷刻间，马尚义家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两个乡丁端枪守在院门口，不准村人靠近；另有几人持枪对着马尚义一家。其余乡丁冲进边窑，拿出长条布袋，寻来马尚义家的簸箕、斗，往袋里灌小麦。麦粒“哗哗”滚落，像刀子似的割在马尚义一家人心上。

马俊彦看着自家粮食被疯狂装运，红了眼，嘶吼一声：“住手！征粮也得给我们留口活命粮！”未等他扑到粮屯前，一个矮胖乡丁抡起木棍，狠狠抽在他腰上。一声闷响，马俊彦疼得哎呀一声，身子一歪，趔趄着跌倒在地，额头磕出鲜血。他想挣扎起身，腰却疼得像断了一般，怎么也爬不起来。

“彦儿！”马姚氏哭喊着扑过去，马俊彦媳妇也紧随其后，抱着丈夫放声大哭。马俊华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睛怒火熊熊燃烧——今日之账，必算不可。

马尚义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望着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大儿子，听着婆姨儿媳的哭声，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心口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竟直直晕了过去。

这伙人装满粮食，搭在十几头骡子，毛驴背上。络腮胡没想到今日这般顺利，骡子，毛驴已然驮不下，便不再去别家。他瞥了眼门口怒视着他们的马家众人，挥挥手：“走！”一群人簇拥着牲口，浩浩荡荡出了院子，沿塬上土路向南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院狼藉，还有马家婆媳撕心裂肺的哭声。

马俊华强忍着悲痛，和弟弟马俊和将大哥抬进窑里，放在土炕上。马俊彦的腰已肿得老高，疼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衣襟。马姚氏一边给儿子擦血，一边哭骂：“造孽啊！这伙天杀的强盗！冬天可让我们咋活？”马俊彦媳妇抱着丈夫的腿，哭得肝肠寸断，马俊华媳妇也抹着眼泪，窑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众人给马尚义掐人中、顺胸口，他缓缓醒了。望着受伤的大儿子，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却抖得抬不起来。塬上的风呜咽着刮过窑院，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马尚义一家人心中刻下了沉重的伤痛。

马尚义在马家村不算最富，村里最殷实的是在解放前的地主马振清和富农马志兰两家。这伙人从下山村上来，见这个吊在沟畔上豪不起眼的村庄，料想搜刮不出多少粮食，便径直来到马家村，从村头进了东硷，偏偏在马尚义家搜走了几石粮食。马振清与马志兰，反倒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

五

秋庄稼点种进黄土里没多日，天公又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及时雨，干硬了大半年的地皮酥了，憋足了劲的禾苗便飕飕地往出钻，不过半月光景，齐刷刷蹿出一扎来高，嫩生生的绿顶破了黄土地的枯焦。

前半年旱得地缝子都能塞进指头，庄户人攥着锄头没处下力，勤快惯了的马家人，早被无活可干的日子憋得心里发慌。雨停的第二天，吃过早饭，等秧苗上的露水散尽，马俊胜便扛了锄头往那坪里走，婆姨拾掇好家什，紧跟在他身后，两口子要去地里豁玉米苗，顺带瞅瞅自家荞麦的长势。其实庄稼种上才十来天，地里连草芽子都没冒几根，纯粹是庄稼人闲不住，非要到田埂上走一走，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那坪里是马家村顶金贵的头等地，一马平川的肥土，一条土路从塬上直插下去，通向西塬村，长条块的田地一层叠一层，铺在土路两边。马俊胜踏下地埂，抬眼往塬上一望，满塬都是晃动的人影，有挥锄薅草的，有蹲身扒苗的，一畦畦绿油油的庄稼顺着坡势铺展开，那是陕北庄户人一整年的指望，是黄土坡上最金贵的光景。

一场透雨催醒了沉睡在黄土里的种子，也催活了满塬的生机。马俊胜婆姨还没到自家荞麦地，老远就瞅见地垄间冒起星星点点的嫩绿，心尖一下子热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地边，蹲下身细细摩挲着细溜溜的秧苗，嫩苗头还顶着褐色的种壳，她咧开嘴笑出声，嗓门亮堂堂的：“出苗咯！总算出苗咯！”

马俊胜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锄头抡得又快又稳，力道拿捏得准准的，生怕锄断一根好苗。今年春上旱得狠，为了多留些荞麦面糊口，点种时就溜得稀些，陕北的庄户人惜苗如命，这些苗都是从旱魔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豁苗、除草一点不敢含糊，既要把杂苗荒草除得干干净净，又得轻手轻脚护着正苗，眼下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所谓豁苗，就是把密匝匝挤在一处的秧苗疏开，去弱留强，让每一棵苗都能晒足日头，扎稳根须。马俊胜握着锄头疏苗垄，他婆姨蹲在垄沟里，扒着杂苗，把留下的秧苗扶正培土。日头慢慢爬高，两口子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脊梁上，裤脚裹着黄泥巴，鞋底子沾着厚厚的泥坨，眉眼间全是庄稼见青的欢喜。

旁边地垄的婆姨们也都在忙活，马俊胜媳妇一边扒苗，一边和她们拉家常，谁家的糜子蹿得旺，谁家的萝卜苗出得齐整，谁家的玉米种的多，乡音飘在粗粝的西北风风里，裹着泥土的热气，田园里一派红红火火的景象。

日头渐渐西移，金红的光洒在塬上，晒得人脊背发烫。马俊胜拿出放在篮子里的水壶，拽开塞子递到婆姨手里，婆姨喝了两口，又递回给他。马俊胜仰脖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解了满身的燥热。

风从沟谷里刮上来，拂过满塬的青苗，掀起一层叠一层的绿浪，嫩秧苗在风里轻轻晃悠，像是对着劳作的庄户人点头致意。陕北的老百姓，本就同这黄土高原上的庄稼一个模样，耐得住百日大旱，扛得住狂风骤雨，只要天公给一星半点雨水，给一丝一毫的盼头，便拼了命地扎根、生长、拔节，这秧苗也和人一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田埂上的笑闹声、锄头刨土的窸窣声、青苗摇风的沙沙声缠在一起，飘在黄土地的上空，成了塬上最动人的声响。

　马俊胜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抬眼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无意中瞥见远处起伏的土路上有几个灰点在蠕动。他揉了揉眼，灰点越来越大、越聚越多，随着越来越近，慢慢露出身子，竟是一个个穿灰军装的人。待队伍走近，才看清整整百余人，皆着灰布单衣，补丁错落，头戴红五星八角帽，腰扎皮带、挎子弹袋，裤脚挽至膝下，肩头斜挎步枪。

前面那名军官同田间乡亲说着话，待队伍走近了，马俊胜认出是马俊武，马俊武比马俊胜年长几岁，他俩自幼要好，常在一块玩耍。队伍中段，十几个被麻绳反绑的人耷拉着头，有百姓装束，也有身着团丁服的，个个灰头土脑， 哭丧着脸，正是前些天抢劫马俊武家粮食的哪些乡丁。

马俊武面庞黝黑硬朗，眉眼锐利，合体的灰布军装衬得身姿挺拔，头戴缀红星军帽，腰束宽皮带，斜挎盒子枪，既有陕北汉子的剽悍，又有红军战士的威仪。

“俊武哥，你回来了。”马俊武开口问道。马俊武也看见了他：“俊胜兄弟，你也在锄地？马俊胜说：“俊武哥，这次回来咋带这么多兵？“马俊武郎声对众乡亲们说道：“这些乡丁猖狂至极，抢我家粮食、伤我兄长，今天我收拾了他们，叫他们晓得马家人不是好欺负的，往后再敢不敢在马家村横行霸道！”

听见马俊武这样说，田间劳作的乡亲们纷纷撂下农具，跟在队伍身后，去村里去看个究竟。

　　

看着队伍朝着村里走去，马俊胜也撂下手中的锄头，跟在了人群后面，心中暗自思忖：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乡丁这差事，也不是安稳的。前两年自己险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经历，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马俊胜有个亲戚在康平乡任职，托关系给他谋了个乡丁的差事。马俊胜干了大约半年的光景，一队国军就开进康平乡大肆抓壮丁。村里的年轻后生们闻风而逃，躲的躲、藏的藏，整个乡里被搅得狼烟四起、鸡犬不宁，国军折腾许久，竟也没抓到几个人。

走在路上的马俊胜，和抓壮丁的队伍撞了个正着，几个兵丁不由分说就一拥而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马俊胜拼命解释，说自己是乡里的乡丁，并非百姓，可这群人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青壮年，哪里肯听他半句解释。为首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斜眼看着他，冷声说道：“乡丁和老百姓差不了多少，国军才是党国的正规部队，在哪儿都是为国家效力，当了乡丁也一样得尽义务！”

那段日子，家里刚给马俊胜定下一门亲事，凑了八块银元，嘱咐他送到未过门媳妇家。钱揣在怀里还没来得及给老丈人送去，就撞上了抓壮丁。两个兵丁死死架着他的胳膊往前拖拽，马俊胜心急如焚，不知如何应对，忽然瞥见路旁的大树下，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瘫躺在地。他一眼便认出这个人，河南发了大水，冲毁了村庄和庄稼，一路逃荒到此的流民，这几天天天在乡政府院讨吃的，现在饿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看见他，马俊胜心里有了一个注意，便朝那军官喊：“长官！我有话要说！”军官不耐烦地踱到他面前呵斥：“有什么屁快放，别耽误工夫！”马俊胜连忙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军官手心。军官掂了掂银元，摇头说：“就这也不行啊。”

马俊胜哀求道：“长官，我找个人替我去当兵，您看行不？”军官这才正眼打量着他：“你别耍花样，人都跑光了，哪还有人？”马俊胜指了指树荫下的流民说：“就是树下躺着的那个人。”军官满脸疑惑：“那家伙都快断气了，还能替你当兵？”马俊胜急忙解释说：“他是个年轻人，只要给他一口饭吃，立马就能缓过来。”军官沉吟一下，挥了挥手说：“你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这话如同绝望之中攥住的一根救命稻草，马俊胜跑到流民跟前说：“大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谁还有多余的粮食接济你？这么下去，你早晚都是饿死，倒不如跟着去当兵，最起码能混上口饱饭吃。”

流民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用沙哑的河南话说：“当兵？还不如要饭，哪一天上了战场，说不定就没命了。”马俊胜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国军，悄悄从内衣夹层里掏出剩下的六块银元，攥在流民的手里，恳求道：“大哥，这是我娶媳妇的六块大洋，全都给你，你藏好，别让他们看见了。我家里还有父母，没过门的媳妇，你与其饿死，不如去当兵闯一闯，命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就算打仗死了，也比做个饿死鬼强啊！”

流民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光，他挣扎着撑起身躯，哆哆嗦嗦将银元揣进破烂的衣兜里，哑着嗓子说：“兄弟说的是理，横竖都是死，当兵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就怕他们看我这副样子，不肯收我。”马俊胜连忙安抚道：“我已经和他们长官说好了，他们同意你替我去。”流民朝着马俊胜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颤巍巍道：“多谢兄弟了，与其饿死在这路边，不如战死在阵前，也算为国家尽一份力。”他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兄弟，再见，今日我替你当兵去，也算是缘分，若是命大活下来，咱们有缘再相见。”

马俊胜朝着他供拱手：“保重！”望着流民那瘦骨嶙峋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朝着国军走去，两行酸涩的泪滚落下来。

六

粮食被抢当天夜里，马俊华眉头拧成了疙瘩，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对媳妇说：“明个一早我去寻二哥去。大妈要是问起，你就说我找二哥去了，别跟老人细说我找二哥回来报仇，他们都胆小怕事，知道我去肯定要拦我，也怕二哥回来闹哈事了，动哈乱子了。”

天刚蒙蒙亮，马俊华揣了两个玉米面馍，踏上崎岖羊肠小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饿了就吃口干馍，渴了就喝一口山涧的凉水，一路紧走慢赶，直到夜色朦胧，到了南泥湾红军的驻地。几经打听，马俊华见到了二哥马俊武，积攒的委屈、悲怆再也憋不住，泪珠子哗哗往下滴，他把乡丁抢粮、打人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二哥。

马俊武听罢，怒目圆睁，一拳砸在窑洞的土壁上，“国民党这帮龟孙子，欺人太甚，这口气我非替家里人出不可！”他强压着怒火，先让炊事班给弟弟做的吃了饭，弟兄俩并排坐在炕上，拉了半宿的话。

马俊武沉声对马俊华说：“如今国共彻底翻了脸，胡宗南的队伍正围剿延安的红军，我还有任务脱不开身，你先回去，我抽空回来，定给咱们报这个仇。”

十余日后的一个夜里，马俊武率领独立营一个连战士，一路急行军赶赴寿峰，待东边天际泛起一抹微茫的鱼肚白，队伍已经到了乡公所门口。

乡丁们正在在酣睡，连照门的老汉都在屋中鼾声如雷，战士们悄然而入，没放一枪一弹，便将大院屋内之人尽数擒获。遍寻不见乡长张文英，盘问之下才知，他前日便去往宜川城，至今未归。马俊武将乡公所众人悉数集于院中，共计十七人，除看门老汉、做饭的，打杂的，请假回家干活去了的乡丁，剩下十一名乡丁，用麻绳反捆胳膊，押往马家村。日头偏西时，队伍进入了了马家塬。

马俊武把队伍带到村中窑科里的窑背上，命令战士们分列两排，将十一名瑟瑟发抖的乡丁押在中间。他对着围拢过来的乡亲们高声道：“父老乡亲们！日本人打跑了，本该过安稳日子，可国民党反动派掉转枪头围剿咱们根据地。这帮为虎作伥的乡丁，到处抓人，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他们刀下！如今他们欺负到咱马家头上，抢粮打人，没把马家人放在眼里，今个我就要替咱马家人出这口恶气！今日他们敢来抢粮，明日就敢来杀人放火，今儿个我就给他们放放血，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看往后还敢不敢来咱马家村耀武扬威！”

说完马俊武下令，战士应声上前，几个人按住一个乡丁，六名战士拔出背上大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丁，此刻吓得浑身筛糠，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浑身颤栗如秋风中的枯叶，哭嚎之声响彻马家塬。

待马俊华闻讯赶到窑背上时，六名乡丁早已倒在血泊之中，马俊华也吓傻了，问马俊武，声音打着颤，“二哥，教训一下就算了了，咋能真杀了他们！”马俊武看着一脸惊惶的弟弟，语气放轻说：“三弟，你没上过战场，胡宗南的部队正在围剿延安的红军，战场上天天都在死人。这帮乡丁是反动派的爪牙，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杀了这些欺压老百姓的坏人，是迟早的事。”

憨厚朴实的马家人，几百年来都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哪见过这般血腥惨烈场面。围观的婆姨们慌忙把怀里的娃娃脸扭向自己怀里，捂住孩子的眼睛，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袖，往家里走。几个胆子稍大点的汉子，也愣在原地呆若木鸡，直愣愣盯着窑背上刺目的血红，惊得大气都不敢喘。

太阳西斜，漫天云霞被残阳烧得滚烫，把西边天空染成刺目的殷红。金红的余晖泼洒在凹凸不平的窑背上，丛生的荒草、酸枣刺都泛着暗红的光。如火的夕阳把整个马家村，把连绵的黄土沟峁尽数笼罩，山塬间有风穿过荒草的呜咽，与远处的狗吠，在这血色黄昏里悠悠回荡，刻下黄土高原上，马家村这一段沉重滚烫的过往。

五名乡丁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出了马家村，两人腿软难行，被同伴架着，半夜逃回寿峰。平日疏于戒备的乡公所，今夜岗哨森严，两名乡丁持枪守门，两人巡街，见这几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回来，立刻入内禀报乡长。

张文英赴县参会滞留两日，乡公所有人骑马赶至县城，将王震独立营连长马俊武，率一连兵力，把当时所在乡公所乡丁全部掳走之事告知张文英。张文英顿感棘手，这些年县府主官一职在数年间更迭频繁，如走马灯。窦彤成、史秉贞、史吉人几任县长，皆因贪腐、兵祸、学潮去职，继任者皆为省府临时委派，仅能勉强维系县政。地方治安仰仗县保安团，驻守城乡，以清乡、护路、协防为名行事。县长徒有虚名，实权尽握军方与地方武装之手。保安团团长强自修借剿匪横征暴敛，实为城中一霸。胡宗南整编七十六师扼守宜川、洛川等县，宜川突击队队长白子明整合各部武装，日夜加固工事，将宜川打为进攻延安的前哨。官府催粮、军队拉夫、团丁滋扰并行，寻常百姓求生无路，街巷之间人人自危，看似平静的宜川城下，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掀起翻天覆地的动荡。

张文英面见宜川守备官白子明，告知乡丁被掳一事。白子明面露难色：“共军飘忽不定，欲围堵其一连，至少需一团兵力，如今延安战事吃紧，无暇分兵。”

张文英悻悻返回寿峰，临时征募百姓充作乡丁，四人一组轮值，加固乡公所警戒。夜半被岗哨唤醒，五名幸存乡丁齐放悲声，诉说遭遇。“那贼首马俊武说，放你们五个回去，给张文英带个话：如果再敢欺负马家村人 ，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张文英听罢大惊，手足无措，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死难乡丁的家属日日围堵乡公所哭闹，他无奈再赴县城，求见保安团代理团总强自修。

强自修说辞与白子明无异：“我部连同突击队、警察中队，不过千余人，马俊武所部为共军精锐，且行踪难觅，如何追剿？”张文英长叹：“如此，便对他毫无办法？”强自修冷声道：“他回村未必次次带兵，你可在马家村安插线人。”张文英皱眉：“马家村宗族聚居，户业村子，如何安插？”强自修斜睨他一眼：“老兄是聪明人 这时咋犯起糊涂来，钱啊！钱是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

张文英从保安团借调二十余名团丁，直奔马家村。人马驰过马家塬，扬尘漫天，尚未进村，马俊华已闻讯跑了，马俊和被村人藏于磨盘之下，马尚义夫妇被儿媳扶至村外废窑躲避，唯有马俊彦因早前遭棍击，卧床不起。张文英不忍对其动手，率众人搜捕其两弟。一名乡丁从人群里揪出马俊彦十二岁的长子马廷西，拽至庙院前呵斥：“你三大、四大跑到阿里去了？”

马廷西那见过这阵势，早已吓傻了，哭声答道：“跑了。”“跑了哪里去了？”孩子泣不成声，只说不知。团丁怒而举枪托砸向其脊背，马廷西当即昏倒在地。团丁欲再下狠手，张文英急忙喝止：“小娃说不知道，还能有假，他三大，四大跑的时候，还能给他说往哪里藏。”众人虚张声势搜查一番，随即撤去。

张文英心知，一个好汉护三村，这个马俊武更不好惹，自己在明处，马俊武来去无踪，再惹事端，恐难没有上回好运气了。这次来马家村，不过是做做样子，搪塞上下。

回到乡公所，本就所剩不多的乡丁，又跑了几人。张文英心底一片寒凉，暗叹：国民党的气数，终究是尽了。

七

一九四二年，二十二岁的马俊武从马家踏上北上之路，在南泥湾加入王震率领的三五九旅。彼时陕甘宁边区遭国民党重兵封锁、粮食断缺。党中央发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部队“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全旅将士抡镢开荒、披荆斩棘，将三十万亩荒滩辟作良田，把烂泥洼变成远近闻名的陕北好江南，靠自力更生打破敌人的经济围困。

王震旅长身兼延安地委书记、军分区司令员与卫戍司令，一手抓延安城防与警戒，一手抓地方建设与生产支前，三五九旅也成为边区人人称道的生产卫国模范劲旅。马俊武随队一边垦荒屯种、保障供给，一边苦练战术、整军备战，练出打仗生产两不误的硬本领。

一九四四年冬，王震出任八路军南下支队司令员，率五千健儿从延安誓师远征。马俊武随军出征，跨黄河、渡长江，转战陕、晋、豫、鄂、湘、赣、粤七省，在敌占区浴血拼杀、撕开通道，奋力开辟华南抗日根据地。

一九四五年秋，日寇宣布投降，国民党军队却调集重兵围追堵截。马俊武随部从湘南八面山血战突围，一路北返中原，编入中原军区序列。

一九四六年六月，中原突围战役打响，三五九旅担任北路先锋。马俊武随连队冲锋在前，强渡丹江、鏖战鲍鱼岭，接连突破敌人数道封锁线，转战鄂、豫、陕、甘四省。八月二十九日，部队重返陕甘宁边区；九月十七日，凯旋延安，受到中央与边区百姓夹道欢迎，这段万里转战的征程，被百姓称作“第二次长征”。

从南泥湾挥镢开荒的后生，到南下远征的尖兵，再到统兵作战的排长，马俊武的筋骨与胆气，早已在黄土地的风霜与连天烽火里，锻打得坚如钢铁。经年烽火淬炼，他从普通战士成长为骨干力量，同年正式就任王震部独立营连长，成为能攻能守的优秀基层指挥员。

民国三十五年的宜川县处于国共政权对峙状态，形成“南白北红”对峙之局。国控区实行“区，乡，保，甲”四级管理制度。共产党在北部、西部开辟红区，建立赤川县、红泉县革命委员会，实行“区，乡”两级苏维埃制。

国民党政权在宜川县管辖着五片行政区，丹阳区的丹州、中山、和平三乡和城关为县城所在地，党湾、秋林以西的地区也在丹州区辖区内，这里驻军密布、保甲连坐，是国民党最稳固的统治腹地。交里区以交里村为区公所驻地，统辖交里、英旺二乡，扼守着宜川通往延安的咽喉要道，区丁的巡逻与游击队的穿梭日夜不停，成了双方拉锯的前沿。云岩区坐落在北境重镇云岩镇，下辖云岩、康平、新市河三乡，这片控制着黄河渡口的要地，大半已被红色力量占据，国民党的区公所只剩虚名。北赤区远驻在延长雷赤的北赤村，辖北赤、高柏二乡，横跨宜川与延长的交界山塬，1946年的这里早已是红区天下，国民党的官吏早早逃进了县城。最南端的集义区以集义镇为核心，统管集义、寿峰、鹿川三乡，深藏黄龙山脉里，是国民党在南部仅存的据点，也成了游击队穿梭游击的天然战场。

红色的政权在宜川的土地上扎下了广大人民群众基础。七月，韩宜支队攻克集义区公所，河清区正式宣告成立，区政府先驻集义镇，后迁寿峰山间，与国民党集义区的地界完全重叠，成为连接陕甘宁与晋绥边区的交通纽带。而宜川北境的云岩、北赤、新市河、高柏整片区域，都划归固临县管辖，金盆、麻洞川、临镇、云岩四区连成一片，是保卫延安的北部屏障，这片由昔日赤川、红泉两县合并而来的红色辖地。

两套政权、交错管控，构成了1946年宜川最真实的模样。国民党死守着县城、交里大部与集义南隅，仅占全县四成土地；共产党则掌控了北境全部、交里北麓与集义北坡，六成山塬。国民党的旧乡名与共产党的新地名并存，保甲册与分地账同生，将宜川这片黄土高原的时局，带进了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中。

国民党的区域名称划分沿袭至宜川战役前，随着1948年宜川解放彻底废除。固临县的红色辖区，也在解放后重归宜川版图，那些对峙与拉锯的岁月，最终都融进了宜川的历史长河里。

马家村开村始祖马根、马继祖、马圣，自初代传至马永元，已是第九世族人。马永元膝下育有三子，长子马尚冀、次子马许吾、三子马尚义；长子马尚冀又生马俊仕、马俊耀二子。次子马许吾育有马更生、马六奎、马俊儒三子。三子马尚义则有马俊彦、马俊武、马俊华、马俊和四子。此前文中记述的抢粮事件，便涉及马尚义一家，其中本文主人公、后来在王震独立营担任连长的正是马尚义的次子马俊武。马俊仕，马俊武二位先辈，于青春年少之际毅然参加红军队伍，以热血投身革命洪流、以忠勇践行初心，为马家村的百年发展史，镌刻下永不褪色的浓墨重彩之笔。

一九三四年的黄土高原裹挟着凛冽的寒风，革命烽火烧遍陕北沟壑，刘志丹率领的陕甘红军主力与地方地下党组织突破国民党的封锁，踏着寒霜深入宜川境内，以云岩河以北的丘陵山峁为核心据点，扎下红色革命的火种。当地贫苦农民饱受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豪绅与地方民团的盘剥压榨，在党组织的动员下，一支支地方游击队、抗日义勇军在深山沟壑中秘密组建，乡亲们攥紧锄头、镰刀追随红军队伍，开展抗粮抗捐、清算恶霸、打击反动民团的斗争，红色割据的根据地在刀光血影与群众的呐喊声中，一点点向宜川腹地延展。

时年二十一岁的马俊仕，怀着对黑暗世道的愤恨与对革命理想的赤诚，毅然告别父母双亲与新婚妻子刘润女，辞别故土马家村，北上投身革命，成为宜川苏区早期的地下工作者与地方武装骨干。

一九三五年七月，赤川县革命委员会在宜川北门山村正式宣告成立，临镇区域同步建立红泉县革命委员会，两大红色政权均隶属于陕甘边区革命委员会统一指挥调度，成为宜川一带苏维埃政权的雏形。同年十一月，宜川县苏维埃政府正式挂牌建立，先后划归陕甘省苏维埃、陕北东部地区办事处管辖，政府内部设立土地、劳动、财政、粮食、肃反、军事等完备职能部门，全面推行苏区革命政策。刘恩宽、赵怀德、白兆武先后担任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呼育之等人协助处理政务，将新生的红色政权建设得井然有序，成为领导宜川群众革命斗争的核心。

宜川县苏维埃下辖云岩、临镇、安河、罗子山、雷赤、甘草六个区级苏维埃政权，辖区横跨今日宜川、宝塔、延长三县地界，马俊仕因斗争坚定、熟悉本地民情，很快在革命队伍中脱颖而出，被组织任命为苏维埃五区区委书记，扎根在山野村落之间，顶着国民党军队反复“围剿”、搜捕的腥风血雨，日夜奔走开展革命工作。他依托本地群众基础，牵头整合五区的游击小队，扩充地方赤卫队与武装力量，配合主力红军开展游击作战，利用黄土高原的沟壑地形设伏、袭扰，多次挫败国民党军与反动民团的清剿计划；同时严格执行苏区土地革命政策，主持丈量土地、废除苛捐杂税，将地主豪绅霸占的田地、耕牛、农具全部分配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彻底点燃了底层百姓的革命热情，区、乡两级农会、赤卫队、妇女会如雨后春笋般在五区各村落地生根，基层红色治理的脉络顺着山峁沟壑不断延伸，牢牢守住了宜川苏区南部的革命阵地，让五区成为连接宜川、延长苏区的关键纽带，也为整个西北革命根据地连成一体筑牢了宜川板块的基层根基。

坚守在宜川地下战线与苏区一线的马俊仕，始终在敌占区与游击区的边缘坚持秘密工作，传递情报、动员群众、却不幸因叛徒的出卖，被国民党抓捕。在狱中，敌人动用酷刑威逼利诱，妄图从他口中撬出宜川苏区党组织、游击队与苏维埃政权的机密，马俊仕始终铁骨铮铮、拒不吐露半点信息，尽显共产党人的革命气节。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国民党反动当局将马俊仕押至宜川县城城门下，以极其残忍的酷刑将其钉于城门示众，妄图以此血腥手段镇压革命力量、震慑革命群众。马俊仕坚贞不屈、英勇就义，年仅二十三岁。这位从马家村走出的革命志士，以短暂却光辉的一生，践行了入党从戎、献身革命的铮铮誓言。他的英雄事迹载入《宜川县志》，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正式追认马俊仕为革命烈士，他的英名，永远镌刻在宜川革命史册的丰碑之上。

《马家往事》上部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