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浪的尽头不是终结

紫澜

<p class="ql-block">我们踩着干裂的土坡往上走,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山脊斜斜地切下来,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落回岩缝里。我敲了敲一块半埋的石头——它表面皲裂,像被晒干的河床,可底下还沁着一点潮气。这山坡不说话,只把石头一浪一浪铺向远处,浪头到了尽头,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慢慢矮下去,融进另一片绿里。我们不是来开荒的,也不是来丈量的,只是跟着石浪走,走到它喘口气的地方,停下来,喘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那条石径是山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人修的,是石头们顺着坡势,一节一节摞出来、挤出来的。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放轻,怕惊扰了石缝里刚冒头的蕨芽。路两旁的灌木半青半黄,枝条横斜,像随手画的草稿。远处山影连绵,淡得几乎要化进天光里。石浪在这里没断,只是变窄了,变软了,变成一条喘息的缝隙,把人轻轻推往更高处。</p> <p class="ql-block">石浪到了这儿,开始松动,一块叠一块,却不再汹涌,倒像退潮后留在滩上的礁群,静默,坦荡,任人驻足,也任人走远。</p> <p class="ql-block">杆子影子斜斜地投在石面上,和远处风车的影子遥遥相望。风车转得慢,石浪躺得久,一个动,一个不动,却都守着同一片山脊。她穿黄衣,我穿粉衣,衣服颜色鲜亮得有点不合时宜,可山不嫌弃——它只把我们收进它的灰、它的青、它的苍茫里,像收两粒偶然停驻的鸟羽。石浪的尽头,原来不是悬崖,是风与铁、人与石、动与静,彼此认出对方时,那一小片停顿的光。</p> <p class="ql-block">石径越走越窄,脚边枯枝横斜,新叶却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亮。我们放慢脚步,不是因为累,是怕踩碎什么——踩碎一截脆枝,踩松一块浮石,甚至踩散一缕刚落下来的山光。石浪在这里收束成一道窄缝,两侧岩壁微斜,像山轻轻合拢的掌心。我们走过时,影子被拉长、压扁,又倏忽叠在一起。原来尽头不是终结,是山在教人弯腰,教人侧身,教人用最轻的步子,穿过它最窄的咽喉。</p> <p class="ql-block">风车在远处转着,灰白的叶片切开阴沉的天。我们站在坡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灰岩,青苔在石缝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树是活的,石是死的,可站久了,分不清是树根抱住了石头,还是石头托住了树。风从发电机叶片间漏下来,带着金属的微响,又混着松针的涩香。石浪奔涌至此,终于慢下来,沉下来,变成山的骨,变成风的砧板,变成我们脚下这一片粗粝而安稳的实感——原来尽头不是消失,是沉淀。</p> <p class="ql-block">树干上的结节像一个句点,不圆润,不工整,却恰好停在那里。树皮粗粝,纹路纵横,像石浪在木头里凝固的余波。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影子在我们脚边晃。有些路走到尽头,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认出:原来最倔强的生长,从来不是绕开石头,而是把石头长成自己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那株植物就长在岩缝边,枝条细而韧,一串串小白果垂着,像石浪退去后,留在岸上的露珠。我们没摘,只低头看了会儿——果子饱满,叶脉清晰,连最细的绒毛都泛着光。石浪的尽头,未必荒凉;它只是把力气收回来,交给一株草、一粒果、一寸苔。我们站了一会儿,风过,果子轻轻晃,像在点头,又像在说:走吧,下一段路,还在石头底下等着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