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传奇《龙马飞刀》 第三十七回 发龙坡头了情仇 乌龙蟒蛇坠江潮

木人

第三十七回 发龙坡头了情仇 乌龙蟒蛇坠江潮

诗曰

永安火尽路难通，孤骑残兵对江风。

恨债偿完魂化蟒，危崖石立望夫空。

永安城头的火光尚未褪尽，浓烟卷着焦糊的气息，在风里翻涌不散。昂贵率着阿娥、阿彩与阿力，从南门暗道突围时，身后的喊杀声仍如潮水般紧追不舍。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浸着鲜血，锦缎官袍撕裂数处，露出底下狰狞的刀痕，腰间那柄飞刀，此刻黯淡无光——他到此刻仍未全然知晓，这柄飞刀与胯下龙马的神通，早已被枕边人适轻和亲生女儿阿彩暗中破去，只当是仙翁收走了馈赠，让他在穷途末路时失了倚仗。

胯下的龙马，昔日能踏云腾空、日行千里，如今却在连日奔逃中几近耗尽力气，鬃毛散乱枯黄，眼角垂着浑浊的泪，每一步都步履维艰，蹄铁与青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恰似为昔日荣光奏响的悲泣。昂贵抚摸着马背微凉的鬃毛，心中一阵刺痛，金顶山白发仙翁的谶语陡然浮现：“施仁政，爱百姓，否则涨水之日……”那时只当是吉言，未料今日穷途，皆是自己暴虐施政、弑亲夺权的孽报。

阿娥一身素裙沾满尘土，鬓边碎发黏在苍白的颊上，怀中紧紧攥着个陈旧的锦盒，里面是她与昂贵的青丝结，还有半块刻着蟒纹的玉佩——那是成婚时昂贵所赠，曾许诺护她周全，如今却成了乱世中唯一的念想。阿彩跟在身侧，杏黄衣裳划破数道裂口，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渗血，短刃紧握手中，指节泛白。她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心绪，既有对父亲暴戾的怨怼，又有血脉相连的不忍，更有破去龙马神通的愧疚，只是这份愧疚，终究抵不过夫君被剥皮裹草、万民受难的沉重。

阿力在前引路，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疲惫与焦灼。他本只想救出妹妹一家前往布笼避难，却未料妹夫昂贵执意要往东山投奔米拖土司，不肯回布笼村隐姓埋名。一路上，山道愈发崎岖，两侧悬崖峭壁林立，枯木倒挂，荆棘丛生，衣衫早已被刮得破烂不堪。

“妹夫！米拖土司的援军被适那拦在飞土渡口，赵璧又在石门坎设伏，前路已是死局！”阿力勒住马缰，声音嘶哑，“听我一句劝，回头往布笼村去，金顶山山高林密，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昂贵猛地勒住马缰，眼中闪过疯狂与不甘：“金顶山不过弹丸之地，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我昂贵岂能隐姓埋名苟活？米拖与我有姻亲之谊，只要与他汇合，定能借兵复仇，夺回永安！”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忽然转出一队人马，旌旗如林，刀枪林立。为首之人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银柄弯刀，骑在一匹白马上，正是自己的二夫人适轻。她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夷兵，领头的番勇乃是适轻前夫番普的堂弟，一心要为兄长报仇，故而随适轻前来阻击昂贵。众人个个神情悍厉，目光如炬，将去路死死堵住。

看到适轻的刹那，昂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警惕。他与适轻有五年夫妻之实，虽知晓她是被自己强占，心中藏着怨恨，却从未想过她会在此刻拦路——他以为，永安城破时，她早已随乱兵逃散，或是归顺了明军。

“昂贵老贼！纳命来！”适轻的声音清冷如冰，穿透山间风声，带着彻骨的恨意。她勒马立于路中，银柄弯刀直指昂贵，刀身映着晨光，泛着森然寒芒——那弯刀本是她前夫番普的遗物，当年番普被昂贵毒杀，她被强行霸占，这把刀便成了她隐忍多年的念想，亦是复仇的信物。

阿力心中一紧，催马上前：“适轻夫人！我等并未想与你为敌，只是想寻米拖土司暂避锋芒，还望你念及五年夫妻情分，放我们一条生路！”

“夫妻情分？”适轻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我与他何来情分？他毒杀我夫君番普，霸占我身躯，害我涛儿惨死，族人离散，这五年隐忍，不过是为了今日复仇！”她抬手一挥，身后夷兵立刻列成阵形，箭矢上弦，直指四人，“昂贵，你弑兄夺位，暴虐成性，草菅人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要为番普报仇，为我涛儿报仇，为枉死的族人报仇！”

昂贵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飞刀：“适轻，你莫要忘了，这五年我待你不薄，锦衣玉食，荣宠有加，你生的涛儿更是我昂氏嫡脉，何必揪着过往不放？”

“荣宠？嫡脉？”适轻眼中含泪，却愈发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所谓的荣宠，不过是把我囚在金丝笼中！你心心念念疼宠三年的昂涛，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他叫番涛，是我与番普的骨肉！我怀着他苟活于昂府，忍辱负重五年，只为护住番家最后一丝血脉，只为今日告诉你这个真相，让你尝尝亲手疼宠仇人之子的滋味！”

这话如惊雷炸响，狠狠劈在昂贵心头。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适轻，声音颤抖：“你……你胡说！涛儿眉眼与我如此相似，怎会是番普的孽种？你撒谎！”

“撒谎？”适轻凄厉一笑，泪水滚落却眼神狠厉，“当年你用毒酒害死番普时，我已怀有身孕！为了保住这孩子，我买通稳婆掩人耳目，本是足月生产，却假装不慎摔倒，让你以为他是早产的昂氏骨血！你疼他、宠他，视若珍宝，却不知自己日日呵护的，竟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儿！他的眉眼，分明是番普的模样，你却被猪油蒙了心，连亲生骨肉与仇人之子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昂贵手中黯淡的飞刀，又瞥了一眼踉跄的龙马，语气中满是戏谑与狠戾，便要将真相和盘托出：“还有你引以为傲的龙马飞刀！你以为是天意收了你的神通？告诉你，是我——”

“住口！”阿彩骤然厉声喝止，脸色煞白如纸。她生怕适轻将所有真相尽数抖落，彻底击垮父亲最后一丝理智，更怕这番话传入旁人耳中，让父亲沦为永世笑柄。她猛地抽出腰间短刃，拍马向前，刀尖直指适轻，“适轻！你欺人太甚，枉我父亲宠你爱你！你竟敢如此欺骗他！今日这路，我们走定了！”

适轻被阿彩喝断话语，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看向阿彩的目光满是讥讽：“怎么？你这逆女，是怕他知道，毁了他龙马的是你这个亲生女儿？是怕他知晓，污了他飞刀的是我这个枕边人？”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昂贵的神智。他先是浑身僵硬，随即双目赤红如血，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低头看着手中毫无光泽的飞刀，又看向胯下萎靡的龙马，想起自己曾仗着这两件宝物横行滇南，想起阿彩往日对龙马的亲近，想起适轻深夜侍寝时的异样，所有细节串联起来，真相如同一盆滚烫的铁水，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啊啊啊——！”昂贵彻底发狂，猛地将飞刀掷在地上，长刀出鞘，寒光凛冽，“贱人！我要杀了你！”

阿彩不敢再迟疑，双腿狠狠夹向马腹，手中短刃寒光闪烁，率先朝着适轻与番勇的队伍冲杀而去。那匹跟随她多年的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起滚滚烟尘。

昂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紧随其后策马冲锋。他胯下的龙马虽被剪断龙须、失了腾云之能，却似与主人心神相通，更在听闻适轻揭露的真相后，被激起了最后的神威。它忽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嘶，那嘶鸣里没有濒死的哀戚，反倒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野性——往日被斩断的龙须根部竟迸出点点金光，肩胛处的肌肉贲张起伏，原本踉跄的四蹄骤然变得稳健，每一次踏地都震得山道碎石飞溅。更令人惊骇的是，那柄被掷落在地的飞刀，竟像是感应到主人的狂怒与龙马的神威，陡然腾空而起，刀身金光乍现，在半空中上下飞翻，如一道流光般直扑番勇阵中。

没有谁能阻止这匹龙马的决绝，更没有谁能抵挡这柄飞刀的灵异。龙马主动朝着夷兵的长矛阵猛冲，头颅狠狠撞向最前排的夷兵，将那人撞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马蹄翻飞间，又将两名举刀砍来的夷兵踹翻在地。而那柄飞刀更是神出鬼没，寒光过处，血花四溅，不过瞬息之间，二十余名夷兵便被斩杀殆尽，山道上只余下适轻与番勇二人，脸色惨白地望着眼前的惨状，手中兵刃险些脱手。番勇望着满地族人尸首，双目赤红，却被龙马与飞刀的神威震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这匹通灵性的宝马，这柄显神威的飞刀，即便曾被破去神通，也要在最后关头护着主人杀出一条血路。阿力更是豁出性命，长刀出鞘，护在阿娥身前，朝着混乱的阵脚杀去。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彻山谷。阿彩身形矫健，短刃翻飞，专挑破绽下手；昂贵长刀舞得风雨不透，招招狠辣，直逼适轻；阿力勇猛虎吼，将护着阿娥的退路彻底杀开。四人一骑，在狭窄的山道上结成一团，竟凭着这股绝境中的狠劲与默契，硬生生冲破了适轻的防线，朝着东山深处疾驰而去。

适轻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银牙紧咬，却又心有余悸；番勇则咬牙切齿，搀扶着适轻翻身上马，二人一路循着血迹，死死追随着昂贵的踪迹，直至发龙坡地界。

然而，前路并未就此平坦。永安城破之后，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琮，早对昂氏土司拥兵自重、祸乱滇南的行径恨之入骨，当即传下严令，命麾下大将赵通与胡宗贵，务必率领精锐骑兵，斩除昂贵以绝后患。赵通与胡宗贵不敢怠慢，当即点齐兵马，循着马蹄印与山道上的血迹，朝着东山鸡足哨石门坎一带穷追不舍。他们熟知滇南山道地形，一路抄近路疾行，旌旗猎猎，马蹄声疾，终于在阿矣坎发龙坡追上了仓皇奔逃的昂贵一行四人。

发龙坡三面环山，一面濒江，悬崖峭壁直插江面，本是一条绝路。昂贵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赵通与胡宗贵的人马已将退路彻底堵死，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身后，适轻与番勇的身影亦渐渐逼近，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真正成了绝境。

“昂贵！束手就擒吧！”赵通勒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黔国公沐琮有令，你若归降，尚可留你全尸，若负隅顽抗，定让你挫骨扬灰！”

昂贵望着合围的人马，又低头看了看身旁脸色苍白的阿娥、满脸愧疚的阿彩，还有气喘吁吁的阿力，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他转头看向适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却终究化为释然：“适轻，杀夫之仇，强占之辱，还有番涛……我欠你的，今日一并还了。只是希望你日后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话音未落，他未曾下马，只反手紧紧攥住马缰。龙马似是读懂了主人的心意，头颅轻轻蹭着他的手臂，眼中竟也泛起一层水雾，而后昂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像是在与这片土地作别，更像是在回应主人同生共死的决绝。

就在此时，天地骤然变色，乌云翻涌如墨，雷电交加，银蛇般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炸响，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一人一马，在风雨雷电之中静静伫立片刻，随即，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昂贵一同朝着悬崖边缘纵身跃下。

那坠落的瞬间，闪电恰好划破长空，照亮了一人一马下坠的身影。众人只见，昂贵与龙马的身躯在半空之中骤然化作两道黑色的流光，一股热流自昂贵丹田涌起，与龙马身上散出的暖意交织相融，一人一马的气息竟浑然一体，不分彼此。昂贵的身形膨胀数倍，皮肤化为乌黑的鳞甲，头颅化为蟒首，双眼如炬，口中吐出分叉的信子，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乌蟒；而胯下的龙马，也随之化为一条乌龙，龙鳞闪耀，龙须飞扬，与乌蟒相互缠绕，一同坠入奔腾咆哮的江潮之中，转瞬便被汹涌的浪涛吞没，沉入江底。

“夫君——！”

阿娥凄厉的呼喊声穿透雷鸣风雨，她挣脱阿力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悬崖峭壁的边缘，望着那巨浪翻涌的江面，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水深处，眼中满是不舍与忠贞，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一动不动地立在崖头。

一道又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天色，照亮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她的身躯在风雨之中渐渐变得僵硬，皮肤化为粗糙的岩石纹理，素裙凝成崖边丛生的荆棘，散乱的鬓发化作随风飘荡的枯草，最终化为一尊望夫石，永远伫立在发龙坡的悬崖之巅，目光凝望着南盘江的滔滔江水。

适轻与番勇望着崖下的江潮，手中兵刃哐当落地。适轻望着那尊望夫石，心中的恨意忽然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茫——五年隐忍，一朝复仇，可仇人真的葬身江底的那一刻，她却并未感到丝毫快意。番勇望着满地狼藉与崖头石像，亦是神色复杂，久久无言。

阿彩目睹父亲坠江化蟒、母亲立地成石，肝胆俱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无尽的愧疚涌上心头，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短刃，指尖嵌入掌心，只觉是自己亲手毁了父亲的龙马与飞刀，是自己将父亲逼上了绝路。

赵通望着悬崖边的景象，长长叹了口气。他与昂贵斗了八年，恨了八年，此刻看着他以这样悲壮的方式落幕，心中竟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感慨。他抬手一挥：“撤兵！安抚百姓，清查余孽，莫要再伤及无辜。”

明军士兵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对着悬崖方向深深一揖，而后调转马头，朝着山下退去。江对岸，米拖土司与米嘎见明军撤兵，也停止了厮杀，望着发龙坡悬崖上的望夫石，望着奔腾的南盘江，心中满是感慨，随即率领残兵退回维摩州，从此再无争雄之心。

暴雨渐渐停歇，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微光。适轻捡起地上的银柄弯刀，轻轻擦拭干净，收入鞘中；番勇默默牵过两匹战马，二人翻身上马，朝着吉双乡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有他们未亡的族人，有他们需要守护的故土。

阿彩跪在崖边，哭到声嘶力竭，方才在阿力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望了一眼崖头的望夫石，又看了看波涛汹涌的江面，心中悲恸难言，却生出一个执念。她随赵通一同回去，只求能前往安拍咪村寨，见一见不足一岁的儿子赵兴，只看最后一面。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南盘江的水，染红了发龙坡的山。一场持续数月的战乱，终以昂贵的跃崖、阿娥的化石、适轻的复仇了结而落幕。沐琮的大军虽平定了昂氏之乱，却也不敢再肆意残害滇南百姓，只能退兵，留下胡宗贵的人马驻守在永安城和沙人寨一带地方。

平静之下，暗流渐息。阿彩带着满心的悲痛与愧疚，踏上了前往安拍咪村的道路，她要去见自己的孩儿，要让他在自己的怀中，诉说一段关于父亲、母亲，关于广西府风云的传奇过往，为来日的离别埋下伏笔。

而那尊望夫石，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发龙坡的悬崖之巅，历经风吹雨打，见证着广西府的沧桑变迁。它不仅是一段悲情故事的见证，更是忠贞、复仇与救赎的象征，在广西府的土地上，代代流传，永不磨灭。

诗曰

情仇了结断崖东，蟒化乌龙坠江中。

石立千年望归客，潮声万古恨难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