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有时:第三章 停电的赤壁

英敏

<p class="ql-block"><b>第三章 停电的赤壁</b></p><p class="ql-block">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微微颤动,将那张沉睡的自习室照片映照得有些模糊。苏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口袋里的旧钢笔,笔帽边缘磨损的镀金硌着指腹,将她的思绪从三年前的夏末梧桐叶中拉扯回来。教室里的寂静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每一个学生身上。林小雨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低头摆弄着桌上一张折了又展开的成绩单,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p><p class="ql-block">“所以苏轼在这里说……”苏雯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讲台上的课本。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几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闪着微光。窗外,深秋的风掠过梧桐树梢,带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就在粉笔尖即将触碰到黑板,准备圈出“盈虚者如彼”的“彼”字时,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整个教室骤然陷入一片黑暗。投影仪的光束瞬间熄灭,幕布上凌晨自习室的影像消失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和骚动。</p><p class="ql-block">“停电了?”前排有女生小声问。</p><p class="ql-block">“手机!谁有手机?”</p><p class="ql-block">“我靠,我作业还没抄完……”</p><p class="ql-block">黑暗中,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书本落地的闷响、压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动着不安。苏雯的心脏在最初的几秒漏跳了一拍,眼前纯粹的黑暗让她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同学们,安静!”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大家坐在原位不要动,注意安全。”</p> <p class="ql-block">几秒钟后,第一束微弱的白光刺破了黑暗。是坐在前排的陈墨,她冷静地举起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那束光并不强烈,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星星点点的白光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在教室的各个角落亮了起来。十几束光线在黑暗中交错、晃动,最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讲台方向,将苏雯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晃动的光晕里。</p><p class="ql-block">光线勾勒出学生们年轻脸庞的轮廓,也照亮了他们眼中尚未褪去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苏雯深吸一口气,借着这摇曳的、由十几部手机共同编织的光网,重新拿起讲台上的《赤壁赋》讲义。纸张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p> <p class="ql-block">“我们继续。”她的声音在晃动的光柱中显得异常清晰,“刚才讲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苏轼借流水和明月,讲的是变与不变的辩证……”</p><p class="ql-block">她努力让自己的讲解不受这特殊环境的影响,但学生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冒险”吸引了。光线晃动,影子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拉长、变形,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氛围。有人偷偷用光柱扫过同桌的脸,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有人则认真地用光线追随着讲义上的文字。</p><p class="ql-block">“……所以,‘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苏雯读完这一段,抬起头,目光扫过光柱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苏轼在这里告诉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心境。是哀叹生命短暂如蜉蝣,还是看到自身与天地万物的永恒联系?”</p> <p class="ql-block">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手机偶尔发出的低电量提示音。光线晃动,在沉默中酝酿着思考。</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靠窗的角落传来,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由光线和寂静构成的奇异空间。</p><p class="ql-block">“老师……”是林小雨。她举着手,手机的光从下方映照着她的脸,显得睫毛格外长,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这样写,是不是……太悲观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如果生命真的只是须臾一瞬,那我们的努力,我们的痛苦和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p> <p class="ql-block">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晃动的光柱间激起了无形的涟漪。苏雯看着林小雨,女孩的眼睛在手机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这个问题,似乎不仅仅是在问苏轼,更像是在叩问她自己。</p><p class="ql-block">苏雯正要开口,试图用“逝者如斯”的辩证去解释,去安抚。然而,就在她组织语言的瞬间,一道异常明亮、迅疾的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窗外浓墨般的夜空!</p> <p class="ql-block">“流星!”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迹,拖着细长的尾焰,以惊人的速度斜斜划过天际,其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手机电筒光。它像一支银色的箭矢,带着决绝的美,刺破黑暗,转瞬即逝,只留下视网膜上灼热的残影和满室骤然屏住的呼吸。</p><p class="ql-block">这突如其来的天象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十几束原本晃动、分散的手机光柱,在这一刻,仿佛被那道转瞬即逝的流星所指引,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转向了窗外那片刚刚被流星划过的夜空。</p> <p class="ql-block">光柱们不再仅仅照亮讲台或彼此的脸庞,它们穿透玻璃窗,笔直地射向深邃的夜幕。十几道白色的光束,在漆黑的背景中平行延伸,交织,汇聚,仿佛在虚空中搭建起一座光的桥梁,一座通往浩瀚星海的阶梯。光束的边缘在夜空中微微晕开,与残留的流星轨迹的微光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窗内,是十几张仰望的、被光芒映亮的年轻脸庞,写满了震撼与无声的惊叹。窗外,是十几道光柱刺破黑暗,执着地探寻着刚刚消逝的奇迹方向。流星已逝,但它留下的震撼余波,却在这由人造光源与自然夜空共同构筑的奇特“星空”下久久回荡。光柱无声地诉说着少年们对宇宙一瞬的凝视,而那片被照亮的虚空,仿佛也成了《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最直观、最震撼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