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的慢时光

一丁

深冬的苏州总是黏糊糊的，大概几天前刚刚落点雪花的缘故，空气中带着点雨丝的潮气，润润的、湿湿的。太阳暖烘烘的照着，没有风，很舒服。这样的天气，我总是难奈心中无名的冲动，想出去走走。

于是，在导航的指引下，我顺着醋库巷的青石板路前往柴园。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意外地寻到了一座宝藏级的园林。柴园，它不像那些名声在外的园林，如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等等，在这些叱咤风云、蜚声海内外的大腕级“老大哥”面前，它倒像是老苏州人的邻家小妹，略施粉黛、精巧雅致，带着点儿娇嗔欲说还休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婉约挺立在一条普通的巷子里，一呆就是一百四十年，怪不得“养在深闺少人识”呢。这世上的稀罕玩意儿、招人疼惹人爱的东西大抵都这样吧。

园子里青砖铺地，踩上去咚咚作响，带着点老房子特有的回声。墙角处，两盆枝叶无序散开的芭蕉树恣意生长，叶子大得能挡雨，上面挂着晶莹欲滴的露水，风一吹，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溅在砖头上，凉丝丝的气儿就漫了上来。旁边竖立着导览图，园子是“东宅西园”的格局，前面的房子经改造，现已变成苏州市教育博物馆，后面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园林。

走入大厅，迎面通体而立的巨幅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关于苏州人文教育的总体情况。据介绍，历史上苏州共出过45名文状元，5名武状元，约2800名进士。尤以清代为盛，仅苏州一地就出过26名状元，约占全国的23%。即便到了现在，仍有苏州籍112名两院院士，约占全国总数的6.2%，居全国地级市前列。泰伯、伍子胥、孙武、言偃、范仲淹、唐寅、文征明、冯梦龙、顾炎武、金圣叹、俞越、叶圣陶、贝聿铭、费孝通……，这些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苏州籍文化名人如灼灼星光闪耀在历史天空，彪炳万代。他们好似一柄柄火炬，驱除前进道路上的黑暗、懵懂、残忍、混沌、愚昧、无知，照亮人们来时的路，激励后人不断超越，成为历史航程上永远的灯塔。

什么叫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什么叫群英荟萃、藏龙卧虎？我想，苏州就是答案。

苏州的文脉里，镌刻着崇文重教的基因。从范仲淹捐南园建苏州府学，开东南学宫之首的先河，到明清两代书院林立、弦歌不辍，这座城把教育当成百年大计，融进了寻常巷陌的烟火里。古往今来，苏州人尊师重教的风尚从未有过丝毫减弱，且呈逐年高涨态势。那些藏在柴园里的教育往事，那些散落在古城各处的书院旧址，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对兴学育人的执着。苏州人对教育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令人叹服。正是这份刻入骨髓的重视，才让苏州千年文脉绵延不绝，才让这片土地人才辈出，在岁月长河里闪耀着亮眼的人文之光。

而且，苏州人不事张扬，低调沉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们吮吸着文化带来的滋养，闷着声发大“才“。当然，此才非彼财。他们知道，只要有才就会有财，懂得才财相通、互为滋长的道理。因此，苏州这么多年来，其GDP一直高居全国前列，傲视一众省会城市，成就其独特的经济发展魅力。如清代至近代的潘氏“富潘”家族，世代经商，鼎盛时拥有观前街多数商号，北京瑞蚨祥等也是其产业，生意遍及多座城市。潘氏一族秉持“诗礼继世，耕读传家”，崇文重教、低调行事，不炫富、不张扬，以商养文、以文润商，延续数代繁荣。当代，以恒力集团、波司登羽绒服为代表的苏军集团，更是广泛地涉猎人工智能、机械智造、医疗器械等领域，创造出声震寰宇的扛鼎之作，享誉全球。而又有谁知道他们的“掌门人”是谁呢？少之又少。

可见，苏州人深谙“藏富”、“守拙”等朴素智慧之道，并作为古训，一脉相承、星火相传，使他们文思泉涌、财源广进。精明的苏州人对此密而不宣，讳莫如深。

往里走，天井北边的砖雕门楼，突然有如一道明晃晃的闪电一般，登时惊艳到我了。抬头一撇，“嘉门善祥”四个大字，端坐在门楣之上，字迹俊秀工整，形体苍禀遒劲，有如上天赐予的四座宝塔，稳稳地将整个园子罩住。四字意思为，吉庆门庭，吉祥如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深厚功力的书法作品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与之不期而遇。我贪婪地盯着它，伴随着手不停地上下左右挥舞，脑袋也摇晃起来，一时竟忘记了身边还有来往的顾客，他们疑惑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了？要不要打电话？……”拱卫在门楣四周雕刻的花草虫鱼鸟兽等，纹路清清楚楚，摸上去冰冰凉凉的，颇具质感。听工作人员讲，这字是清代怡园主人、书法家顾文彬于光绪年间题写，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原来如此，大家作品，必属精品，遂我心豁然。

西边就是园林的核心了。一脚迈进去，满眼都是绿色，空气里带着池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水池不算大，但水特别清，里面有五彩斑斓的锦鲤，在慢悠悠地闲来荡去，摆一下尾巴，或张一张口，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波纹，把旁边的亭台楼阁都晃得支离破碎。鸳鸯厅就在水池南边，听名字就知道挺特别。果然，厅中间隔着一道屏风，把屋子分成两半，南边的梁是方的，雕着花；北边的梁是圆的，光溜溜的，没花纹。以前的人可真会想，连房子都做得这么有讲究。一根大梁，为何北边圆而南边方，里面的玄机，我不得而知。厅里摆放着不少老物件，甚至还有先生用来惩戒不听话的徒子徒孙们用的戒尺。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就仿佛看见了孩子们摇头晃脑的样子，叽叽喳喳，挺热闹，也挺闹心。

最喜欢的还是水边的“不系之舟”，看着就像一艘真船停在水里，船头朝向东边，好像随时要开出去似的。我坐在船边的美人靠上，脚边是清清的池水，能看见水里的水草轻轻摆动。抬头望天，万里无云。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锦鲤跃出水面的扑通声，感觉所有的烦心事，霎那间全然不见了踪影。好想在这儿傻傻地坐着，一言不发地想静静。对面的水榭也挺有意思，匾额上写着“可以濯缨”，但“可以濯足”却不知去了哪里？估计是出于环保健康的考虑吧，为园方的人性化举措点赞！

楠木厅里的香味特别浓，整个屋子都是用楠木做的，闻着让人心里踏实。梁上雕着“孔子读书图”、“竹林七贤图”、“状元游街图”等，雕刻细致入微，连衣服的褶皱都看得见。厅里摆着不少旧书，书页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拿起一本古书翻了翻，上面的字是竖排的，还有不少圈点的痕迹，能感觉到古人对读书的态度是多么地认真。

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太阳即将落山，若非同行二位老人的催促，我那痴迷留连的脚步断然不舍挪动方寸。夕阳把园子染成了金黄色，屋顶的瓦片、墙上的砖雕、水里的倒影，都变成了暖黄色，温柔且多情。沿着曲廊往门口走，再次经过那座砖雕门楼，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手又不自觉地笔划了几下。这座藏在巷子里的园子，没有拙政园那么出名，没有留园那么热闹，却有着自己的安静与雅致。

走出柴园，巷子里的烟火气倏地涌了过来，汽车马达的轰鸣声，电动自行车的紧急煞车声，卖菜阿姨的吆喝声，与放学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混合在一起，充盈耳畔。回头看柴园那扇黑漆大门，已然落闩。柴园就像一位低调的老朋友，不张扬，不刻意，却用自己的方式，把独属江南的慢时光，悄悄传递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我想，以后我还会再来柴园的。不为其他，就为了嗅嗅她的历史和文脉，感觉一下时间在这里踟蹰不前的意境，坐在“不系之舟”的美人靠上，感受慢时光，理解慢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