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风情(画意摄影)

周有豆

<p class="ql-block">  说起容易做起来难。学画意摄影这些天,修图修到心口发闷,去医院一查,医生摇头:“没病,就是累的。”可我连锄头都没摸过,跑步也才坚持了仨月。后来才明白,是眼睛盯屏幕盯得太久,是半夜灵光一闪爬起来调色,是同一张图反复拉曲线、压高光、提暗部,非得修到心里那口气顺了才算完。可当最终成片在屏幕上浮出来——雪枝托着粉云,红衣浮在雾里,朱砂圆晕在宣纸上慢慢呼吸……什么累都散了。画意摄影哪是按快门?是拿眼睛熬墨,拿耐心铺纸,拿心气儿落笔。没点沂蒙山里人“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的倔劲儿,真别碰这活儿。</p> <p class="ql-block">山桃初绽时,雪还没走远。枝头粉云浮着,几粒红果像谁悄悄点的胭脂,一只鸟儿轻轻落下来,抖了抖翅膀,仿佛怕惊散这薄薄的静气。我常想,沂蒙的春,从来不是轰轰烈烈闯进来的,它是踮着脚、衔着香、裹着雪气儿,悄悄伏在枝头等你抬头的。这一帧,我调了三遍色温,就为留住那点“将化未化”的清冽——雪是底色,桃是呼吸,鸟是点睛的活气儿。画意不在造景,而在等那一瞬,天地自己落笔。</p> <p class="ql-block">雪落蒙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可那辆红布裹着的木拖车,却走得稳当。她坐在上面,鬓边簪着一朵干枝梅,他弓着腰推车,呵出的白气在风里一晃就散了。车辙歪歪扭扭,却一路朝着娘家的方向——那不是地理上的一个村名,是灶膛里不灭的火,是娘攥在手心还温着的煎饼,是雪再大,也冻不住的暖意。我蹲在路边拍,手冻得发僵,却舍不得换镜头:红布、雪地、呵出的白气,三样东西一撞,就是沂蒙人过日子的底色——不喧哗,自有热气腾腾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桃园里,老把式弯腰翻土,锄头一掀,黑土翻卷如浪,底下还裹着去年的桃核、今年的草芽。风过处,千树万树粉霞浮动,远处山影淡得像水墨未干。他直起腰擦汗,望一眼满坡花,又低头看看锄把上磨出的油亮印子——这地认人,人也认这地。桃开一季,人守一年,守着守着,山就熟了,树就亲了,连风都带着蜜味儿。我调图时特意压了高光,让阳光不刺眼,只浮在花瓣边缘;又提了一点青灰调,把远山融进桃雾里。画意摄影的“画”,不是画得像,是画出那股子“守”出来的温厚气。</p> <p class="ql-block">山道转角,她停住,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红衣在灰云底下格外鲜亮。没拿手机,也没拍照,就那么站着,听松针落雪的微响,看云在山腰缓缓游。我也没说话,只把相机收进包里——有些风景,本就不该框住,它该活在人眼里,活在呼吸里,活成你走下山时,衣角还沾着的那点山气。后来我翻出这张图,没调色,只裁掉多余边角,留她半身侧影、一截山道、一痕游云。画意摄影的留白,有时就是把快门按在“不按”的那一秒。</p> <p class="ql-block">雾起青石岭,山影虚了,树影淡了,唯有她一袭红裙,在雾中浮着,像一盏没点火的灯。篮子里装着几枝野樱、两枚松果、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艾草。她不赶路,也不寻人,只是走。雾气沾湿裙角,她也不抖,任它沉甸甸地坠着——原来沂蒙女子的劲儿,不在肩上,在腰里,在步子里,在雾再浓,也压不弯的脊梁上。这张图我用了柔焦加微颗粒,让雾有质地,让红有温度,不锐利,却更沉实。画意不是模糊,是让眼睛慢下来,看清那抹红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韧。</p> <p class="ql-block">画室窗纸糊得厚实,挡风却不挡光。他蘸饱朱砂,在宣纸上圈一个又一个红圆,有的饱满,有的微颤,有的边缘洇开一道淡痕。画完不题字,只盖印,印泥鲜红,像刚摘下的山楂。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笑:“圆,是蒙山的落日,是煎饼鏊子,是娘擀面杖滚过的面皮,是咱沂蒙人心里,一直没破的那口气。”我拍这张图时,没开灯,只借窗外天光,让朱砂红在宣纸上自己呼吸。画意摄影的“意”,有时就藏在一个红圆里——它不讲道理,只讲心气儿。</p> <p class="ql-block">——这山,这水,这人,这色,这气,不必刻意寻“风情”,它就在雪未化尽的桃枝上,在红布拖车的吱呀声里,在墨未干的圆心上,在雾中那一袭不低头的红影里。画意摄影修的哪是图?修的是心对这片土地的诚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