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列车上的产业工人

人民万岁

一‍ 新冠疫情解封的那年晚春，4月30日七点刚过，成都蜀都大酒店909号房间，便响起了急促的手机铃声。‍ 刚从外边晨炼归来，听到铃声，忙打开房门，冲到写字台前，抓起手机，“高总，今天回京的航班和火车票已售罄，明天早上回京的卧铺票还有余票，买吗？”公司小石在电话的那一边与我紧急的磋商着。‍ “买吧，各单位已陆续放假了。”放下电话，洗过热水澡，我打开房门，去餐厅吃早餐。不久小石的微信里便传来了两张12306中国铁路购票截图，5月1日由成都开往北京的列车。‍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扉向客房里探望。这是一间欧式风格的大床房，单人沙发前一张欧式写字台上一款考究的台灯下，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盛满咖啡的玻璃杯。在大床背后乳白色的墙面挂着两幅抽象派油画。‍ 为了将本月工作完美的结束，通过微信，我向公司营销中心发出了销售报表及客户订单。找出近日谈过的VIP客户，及能满足的要求，准备在离开成都前最后回访，浏览和处理邮件，并随时接待新客户的来访。 抽空整理行装，将要洗的衣物交给了服务员。临近中午，预约了第二天6:00到成都火车站的出租车。下午16:00-19:00到健身房坚持健身。 　　次日清晨五点三十分，客服叫醒电话便按时响了起来，十分钟后，我起身踱至窗前，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轻轻撩开窗棂。眼前的芙蓉花城已是雨花飞舞。 成都“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的时节来临了。清风携着蓝花楹花的芬芳涌入室内，唤醒我沉睡的感官。‍ 洗漱毕，我沏了一杯红枣菊花茶，清甜香气氤氲心间，如春水初融，温柔流淌。‍ 出了门，沿步梯而下，将房卡交还吧台，来到酒店门前，习惯性地坐进正驾驶后排C位。‍ 东方尚未破晓，街道两旁的楼宇、店铺、路灯伸向远方，启明星如守夜未归人，悬于东方天际，公路上偶见行人在公交站候车，步道与斑马线上，追逐着黎明脚步的晨练者比往日多了一些。轿车踏着路上的水雾驶向成都站，路旁灯影与深黛楼宇在窗外流转跳跃，宛如流动的剪影。 “先生，火车几点的？”操着秦晋口音的司机平稳掌控着车速。‍ 我舒展了一下腰身，倚靠座椅，看了看腕表，从容的说：“7:20。”‍ “哦，时间还早，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略感意外，旋即释然——昨日查地图正值午间高峰，标示的四十五分钟，原是拥堵时段。‍ “听口音，您是北方人？”我随意的问。‍ “是山西的”，我向他投去关注的目光。 “为什么来这里？”我若有所思。 “老家人多地少，物产不丰富，煤也快挖空了，村里的煤老板都转行去经济发达地区或国外发展了，经济效益不好的企业总欠薪，没办法年轻人都去富裕地区谋生。老辈人说：少年入蜀晚来归，我来这里投亲，夜里跑出租车，白天卖点老家的醋”。司机将驾驶室侧窗开了一线缝隙，晨风涌入，令人神清气爽。 “山西醋很有名，你卖什么牌子？”我随意的问着。 在后视镜里司机露出了一丝神秘：“是都阳县产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您是领导吧？”。 ‍ “怎么见得？” “你住四星级酒店，坐正驾驶后位，说话简单明了，有格局”。 司机敏锐的洞察力，令我一怔。 东方曙光渐染苍穹，飞燕穿梭林间，百鸟欢鸣花丛，晨练者的笑容如牡丹绽放，映照出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 站前广场，花叶承露，晶莹剔透，折射出晨光瑰丽的色彩。令人想起那句赞美成都的名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没吃早餐地、没吃早餐地，来吃早餐哈！”车站落客区，饭店老板用四川方言招呼着早行旅客。 在候车厅的铁椅上，我打开老陈醋酸辣牛肉桶面、倒水、加料，动作娴熟，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一位50来岁的男子与我间隔2个座位坐下，他向四处张望着，一会儿，又走到检票口列队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这趟终到黑龙江佳木斯的旅客列车，是中国铁路网中极具特色的 “跨域干线”—— 它跨越了除热带外的亚热带、暖温带、中温带与寒温带，纵贯西南、西北、华北、东北四大地理区域，将南北方的自然景观与人文风貌串联成线。‍ 是中国境内南北直线运营距离最远、终点城市（佳木斯）经度最东的旅客列车。 正因这份 “跨越多、距离远、经度偏东” 的独特性，及它对区域交通与经济联动的重要作用，被旅客亲切称为中国的“东方列车”。 　　今天是“五一”长假的第二天，与餐车厢相连的8号硬卧车厢里不多的几位旅客在安静的休息。‍‍ 在硬卧车厢的尾端，一扇朝东宽敞明亮的窗前，一位古稀之年的先生静静的伫立着，他手扶着窗栏，目光投向广阔无垠，金黄色的稻田，饱满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预示着一场丰饶的收获；田垄之上，小麦舒展着身姿，在风中微微起伏。 他不时举起手机，镜头追随着窗外金光普照的景致 —— 那片如海洋般辽阔、似湾港般温润的成都平原，正荡漾着千重万叠的绿色波浪。每一缕绿意里都裹着希望，每一阵起伏中都藏着欢喜，仿佛连风都带着清甜的笑意，悄悄漫过他的眼眸，漫过这一程流动的时光。 我与老先生住上下铺，他操一口陕西省商洛市口音，银发长眉，两眼炯炯有神。一身藏青色干部服，散发着德高望重的正能量。 “今年粮食又丰收了”老先生回到卧铺廊桌前，欣喜的感叹着。嘴角微扬，仿佛在吟诵一首无声的诗。 “是啊，又是一个好年景”望着窗外江南如画的风光，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农民丰收后，手握稻谷的喜悦之情。 “先生到哪里？”我轻声问。‍‍ “商洛市镇安县”镇安的名字在老先生的心语里仿佛是世界的中心，语气显得格外温暖和神圣。 “商洛我去过，是著名作家贾平凹的故乡，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我若有所思着说。 “陕西省的广告语：陕西最美是商洛”老先生微笑着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镇安在商洛哪个方向呢？”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满是期待的问。 “在秦岭东段南麓，是陕南盛产水稻、小麦、玉米、烟叶的地方，计划经济时期，镇安的香烟在秦晋很出名……”老先生打开手机，让我看他拍的镇安县秀丽的景色。老先生热爱家乡，热爱生活的情怀溢于言表。使我这个山外人，对镇安县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这回成都之行是自行游，还是跟团？都去过哪里？” “是跟团，交了钱，旅行社都给安排好了，去了武侯祠、杜甫草堂、金沙遗址博物馆、都江堰、还有……”老先生有点记不起来了。 “还有青城山。”老先生的女儿从车厢挡风处打水回来，在老先生斜对面的床桌旁坐下。 老先生的女儿52岁上下，身体健硕，红润的脸庞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两只大眼睛晶莹透亮，充满了生机。 “人生进入倒计时了，每年春季都出来走走，一年去一个地方，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老先生向车窗外望去。 　　“您是离休干部吧”望着老先生的白发，我关切并试问。 先生笑了，摇摇头，“我是退休。共和国成立时，我才1岁。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他伸出一根右食指，一双长寿眉舒展开慈祥的笑容。 我笑问：“您当过兵吗？”。 “没有”。 “那您在大学里读什么专业呢？”也许是习惯，遇到气宇非凡的人，我总习惯这样的问。 “我是中专，学医的，卫生学校毕业。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老先生微笑道。 我一怔，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当他得知我是八路军遗孀，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窗外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上。那金黄的波浪随风翻涌，像流动的希望，更像信念在大地上生根发芽。‍ 　　“现在贪官怎么那么多呢？”我向身旁这位老前辈说出了深藏已久的疑问。 老先生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腐败问题并非今日才有。新中国成立初期，就曾查处过刘青山、张子善案。1952年，经中央批准，这两名严重贪污腐化的干部被依法严惩。随后全国开展‘三反’‘五反’等运动，对贪污挪用行为形成了强大震慑，那时的社会风气清正，群众监督也十分有力。”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带我穿越回了那个意气风发、激浊扬清的年代。 老先生站起身，望着窗外辽阔的田野与巍峨的群山，语气庄严而坚定：“不可否认，封建残余思想和外界不良思潮仍在产生影响。但进入新时代，党中央以‘得罪千百人、不负十四亿’的使命担当祛疴治乱，把全面从严治党摆在突出位置。通过完善纪检监察体系、健全法律法规、派出中央巡视组，构建起严密的监督格局。同时，畅通网上举报渠道，鼓励群众监督，让腐败分子无处遁形。” 先生的话，如同一束光，穿透了车厢内的沉闷，照进我的心房。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位普通乘客，更像是一位沉默的时代见证者，一位坚定的信念传递者。 　　阳光穿过彤云照耀在一望无垠，铺满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上，一列白色的复兴号动车与绿色的列车相对飞驰而过，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这趟旅程，不只是从西南到东北的跨越，更是从记忆走向信念的跋涉。列车，载着过往的重量，驶向黎明的朝阳。 　　从先生的觉悟和思想境界，我猜想，他应该是一位有着多年阅历、受过组织培养的老领导。 “您是领导干部吧。”我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我爸原是镇安纪委书记，经济师。”话音未落，先生女儿的声音轻轻传来。她微笑着望着父亲，车厢里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望着眼前精神矍铄的老人，我轻声问道：“书记贵姓？” “樊。”先生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写了一遍。 “樊书记您好，您的觉悟真高。”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握住了樊书记温暖而宽厚的大手，心里满是感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爸可爱学习哩，觉悟很高，我们都不如他。”樊女士望着父亲，眼里闪着钦佩与骄傲。此刻，信仰、担当、希望这些词，一个个跳进我的脑海。 “哪里，我从公社文书干起，就是给集体写写材料，一辈子都是党在培养教育。”他顿了顿，淡淡一笑，“就是性子直，不会投机取巧，踏踏实实干到退休。” “呼呼——呼呼——”列车穿行在隧道中，灯光在一身正气的樊书记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光仿佛在他目光里静静流淌，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随后我们又聊了些家常，我劝樊女士多帮父亲整理回忆，写点东西留给后人，不忘来路，守住初心。愉快的交谈一直持续到午餐时分。 我们一同走进干净明亮的餐车。 窗外，广阔的天空下，江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与田地交织，如一幅流动的画卷，与餐车里温馨的气氛动静相融。 一名身材魁梧、国字脸、佩戴红袖标的年轻乘警，正和两位乘务员在靠近卧铺车厢的位置用餐。 “来份快餐，再加一碟尖椒干豆腐，少放点盐。”我一边对服务员说，一边往前走。餐车里人不多，我们在靠东的一排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餐桌上花瓶里的玫瑰，正迎着客人绽放。 樊书记父女在我对面落座。他们点了两份快餐，两碟小菜，一份木耳炒鸡蛋，一份山西陈醋焖牛肉。 “先生，饭菜齐了。”服务员轻声说道。 樊女士从包里取出一瓶醋，微笑着递过来：“加点吗？味道会更好。” “云陶香”三个醒目的字，一下子印入眼帘。我习惯性地接过瓶子轻轻摇了摇，细腻饱满的醋花缓缓升起，久久不散。开盖一瞬间，醇香沁人，满口生津。好一瓶醇厚地道的香醋，我在心里由衷赞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多添点，开胃解腻，好醋养人。”樊书记真诚地说。 我道了谢，往菜里滴了三滴，层次丰富的醋香立刻在车厢里散开，让人精神一振。 旁边的服务员、食客，就连后厨的师傅都闻香走了过来。 “我能尝一点吗？”一位年轻餐厨轻声问。 得到同意后，他恭敬地捧过一只白瓷碗。 樊女士小心地将云陶香醋滴入碗中。餐厨轻轻晃动瓷碗，清亮红润的香醋在碗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凑近闻了闻，又用嘴唇轻沾一点，细细品味，脸上渐渐露出惊喜：“这醋味太正了！比我小时候家里存放十年的老醋还香。这醋一定不便宜吧，在哪儿能买到？” 樊女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前年在太原旅游时买的，每人限购一瓶。”她看了看手里的醋，平静地说，“小时候打的散醋还会长白毛，现在日子好了，真可以吃少点、吃好点。”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瓶蜂蜜，舀出一勺，兑进加了香醋的温水里，用筷子轻轻搅匀，递到父亲手中。 这一刻，岁月静好，平凡中透着温情，朴素里藏着敬意。 列车乘着风，穿过隧道，越过平原，穿行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我忽然明白，这趟东方列车，载的不只是旅客，还有记忆、良知与未竟的希望。它碾过岁月的铁轨，鸣响着时代的回音。 二‍ “把钱包拿出来！”一句尖利的女声，像淬了冰似的，从车厢连接处刺了过来。一个穿白色碎花上衣的女人，左手如铁钳般攥着一位男子的后脖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油腻的衣领里，硬生生把人往车厢里推搡，男子的衣角被扯得变了形。 我转过头去。被推搡的男人约莫四十五岁，长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胡茬乱得像荒草，瘦削的肩膀绷得笔直，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放手！”他的低吼裹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子，带着一股血腥味。 那女人三十岁上下，齐耳短发贴在头皮上，方脸绷得像块铁板，银丝边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瞪得通红的小眼。她右肩挎着自己的白色皮包，攥包的手指节泛白。 “敢偷我的钱包，你不想活了！”她另一只手猛地加力，男人的头被拽得往下一低，痛得闷哼一声。 此刻，乘警“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腰间的警棍撞在皮带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男子忽然像疯了一般猛然转身，胳膊横扫出去，带起一阵风，“啪”一声拍开女人的手。女人踉跄着撞在过道的扶手上，疼得嘶地抽了一口冷气。他拔腿就往硬座车厢冲，鞋底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的钱！” 女人的惊呼陡然拔高，像被掐住的哨子。她双手在空中乱挥，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踉跄着爬起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作响。追出去时，她还撞翻了旁边乘客的泡面桶，热汤溅了人一裤腿，引来一阵尖叫。 乘警紧随其后，警服下摆被风掀起，脚步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我忍不住也跟着追了出去。我捂着口鼻，穿过五节风挡吸烟处，烟味混着汗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响。 五节车厢的距离，我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身后女人的哭喊，还有满车厢的骚动。有人手里的苹果滚了一地，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几个年轻人伸手想拦，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撞作一团。 此时列车正缓缓靠站，车厢门打开，上下车的乘客正有序走向车门。 奇怪的是，男子并没有跳车逃跑，只是凭着瘦弱的身躯在人群里拼命穿梭，竟把身材魁梧的乘警甩在了身后。 在1号车厢尽头，我远远看见，已经无路可逃的男子，被乘警一把薅住后衣领，另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哐”地按在车厢壁上。骨头撞在铁皮上的闷响，让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你往哪儿跑？再动就铐你！”乘警的厉喝震得人耳朵发鸣，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男人的胳膊被拧得微微发抖，也许是精疲力尽，他竟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异常顺从。 我扶着车厢壁，喘着气跑到近前，胸口像被拉扯般难受。 女人也紧跟着冲了过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汗水把脸上的粉冲出道道痕迹。 不一会儿，樊女士也跑了过来。 女人指着男子，上气不接下气：“他……他偷了我的钱包！” 说这话时，她刻意往乘警身边靠了靠，眼神却飞快地扫了男子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别急，慢慢说。”乘警语气稍缓，手却没松。 女人咽了口唾沫，故意抬高声音，像是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我刚放好行李架上的东西，回身一看，座位上的挎包不见了！有旅客说，看见有人拿着包往前走。我追过去一看，挎包就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一摸，红色钱包没了，我赶紧上前抓住他！”她狠狠瞪了男子一眼。 “你胆子真大，敢抓小偷，不怕被同伙报复吗？”乘警关切地问。 “哪能不怕呀！”女人抹起了眼泪。 这时，被按在墙上的男人突然猛地一挣——乘警的手被他晃得松了一下。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汗水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湿痕往下淌，声音不是悲愤，是嘶哑到破音的嘶吼： “那是我的钱！是我七个月的血汗钱！” 这一声，像炸雷劈在车厢中央。 原本坐着的乘客、刚上车的旅客，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有的站起身观望，有的驻足不前。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哭叫的孩子都忘了出声。乘警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男子趁机转过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都渗出血丝：“她是网上臭名昭著的堡醯调味厂刘中日的二女儿！ 她爸是都阳县最大的老赖！我们辛辛苦苦给他家干了七个月，工资一分钱都没给！”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湖心，全场哗然。 前排的青年猛地回头，连靠窗打盹的老者也掀开眼皮，投来震惊而同情的目光。 　　邻座大妈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果子滚得满地都是，她却顾不上捡，凑上前颤声问：“那你咋不去告他呀？” 男子缓缓摇头，声音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闷而无力：“太难了……”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湿痕。 他眼神微微一动，望向窗外，仿佛随着缓缓驶出车站的列车，开启了一段难忘的往事。 “我复姓归海，单名一个虹字。户口本上‘农业’改成‘城镇’之后，锄头离了手，只能外出谋生。年轻时我在家酿过醋，发小公良东听人说，都阳县自古以来就是南来北往客商云集的旱码头。宋朝民谚就说：欲得富，卖酒醋。酒醋之利，催生过无数商贾，（后来才知道，战乱年月这里也出过响马盗贼、投机钻营之徒），也出过把民间传说与历史编成书、名留一方的文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产业政策如潮水涌动，悄悄重塑着地方经济的格局。许多在时代变化里失去出路的普通人，在生存压力下想方设法争取贷款，纷纷办起了私人醋厂。 昔日由七个分厂组成的国营醋业集团，曾像一艘巨轮独领市场，如今却陷入困境，被骤然猛增的近两百家私人醋厂团团围住。 这些私人醋厂为了压低成本，大量雇佣廉价劳力。起初，朴实的工人们勤勤恳恳，可微薄的工资、繁重的劳作、毫无保障的处境，让大家渐渐失望，一批批离开。人越走越少，厂子慢慢陷入用工荒。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里，我和两位有酿醋手艺的同学，决定一起到都阳县，凭手艺闯一闯。 傍晚时分，我和公良东、段干龙在明清官道旁、都阳县地界下了长途车。通往县城的沿河道路右侧，野草像是被化学品洒过，一路枯黄伸向远方。远处成片绿铁皮顶的厂房间，竖起一根根烟囱，黑烟直冲云霄，与白云争抢着蓝天。 都阳县的界碑上，不知是谁用粉笔工整地改写了一首诗：白日依山尽，汾河入海流。勾兑冰酸醋，黄土变沙丘。 这时前方村口传来奶牛的哞叫，一个十二三岁、头戴柳条草帽的牧童正牵着牛吃草。 我们上前问：“小哥，这儿离县城还有多远？附近有去县城的公交车吗？” “去都阳县城做甚？”牧童抬头打量我们。 “去醋厂打工。” 牧童一笑，翻身骑上牛背，轻拍牛身，随着牛步悠然吟诵：“借问勾兑何醋有？都阳遥望白话村。”谣声袅袅，伴着夕阳，把我们引向县城。 当晚我们住在郎官大旅社，第一次来这儿，心里很是兴奋。稍作休息，三人便结伴去了县城西湖边繁华的三国步行街。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布店、炸糖、胡麻油、银器、剪纸、文创、书店、烤红薯、刀削面、河捞面、羊肉面、麻糖、糖人、牛肉、琉璃咯嘣，还有卖县级非遗老醋的。 县里最气派的鸳鸯酒楼，背靠西湖立在街心，人流如织，十分热闹。步行街尽头是水浒戏园，正演着地方戏《武松血溅鸳鸯楼》。 演到武松提笔留字：“杀人者，打虎武松是也”，台下看客大声叫好，掌声、喝彩声汇成一片。 我们一直逛到夜里十点，店铺关门，才意犹未尽地回去。 三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劳务市场。 来招工的私企真不少：白酒厂、葡萄酒厂、木器厂，最多的还是县里的小醋厂。 为了不踩坑，我们留心听本地人交谈。 一位陪女儿找工作的中年妇女，转了一圈，和女儿低声说话。 “妈，堡醯调味厂给的工资高，要不报个名吧？” “听说，这厂老板是刘中日，早年名声不太好。”女人说，闺女惊讶地睁大眼。 “年轻时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怎么样？”闺女问。 “前几年还出过纠纷，听说欠银行不少贷款不还，这人品，你敢去吗？” 一起过来的女生同伴掏出手机，在网上查各家小醋厂的信息，一边查一边说：“除了几家品牌醋企，小醋厂基本都有因质量问题被官方曝光的记录，还有的顶风作案，在醋里掺工业原料。” 听了这些，我有点后悔来这儿打工。可一看堡醯调味厂开的工资最高，已经有不少人报名，我又转念一想：如今是法治社会，开厂子的应该更守规矩，未必像人们议论的那样。于是决定下午也去这家厂看看。 堡醯调味厂办公室里，总经理刘中日拍着胸脯保证：“国家规定试用期半年，转正后我给你们一并结算工钱。” 有人问：签不签劳动合同？他一挥手：“试用期结束再签，我的话就是合同！” 院子里一同来应聘的几十名工友低声议论，陆续走了一批人。我们虽然也有顾虑，但看厂子规模不小，尝了他拿出的原醋（后来才知道是事先从正规醋厂买来的样品），觉得问题不大，抱着多挣点钱的心思，留了下来。 每天凌晨三点，生产车间就开始忙碌。我到仓库取高粱，发现粮囤里的高粱谷糠已经发霉，车间里常能见到鼠粪。 制曲车间的侯主任说：“厂里年年有工人得重病，刘中日第一个老婆就是这么走的，邪门得很。”因为不给工人上保险，我们心里越来越不安。 一次，河北某市一位退休的卫生系统干部想来经销堡醯醋，到厂里参观考察。平日里不让人随便进的蒸料房，这天特意对客人开放。我陪着客人走进车间，一眼看见醋醅上爬满蠕动的虫蛆。 刘中日连忙解释：“这是肉芽，酿醋正常现象。”那位干部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当场终止了参观。 一天傍晚，吃过晚饭，我路过陈酿车间，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好奇地走进去，打开手电，原来是化验室的武师傅，正把一桶液体倒进用厚塑料做内衬的水泥醋池里，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扑面而来。 我指着桶里残余的液体问：“这是什么？” 武师傅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语气诡异：“小声点，这是刘总的‘秘方’，能提酸度、杀菌。” 我一听，惊得睁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晨光微亮，我心事重重地走向刘中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微光，里面传来刘中日低沉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在心上。 “我让你读的《水浒传》，看完了吗？”刘中日的声音从门缝钻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儿版已经读完了。”他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声音稚嫩却透着几分早熟，怯生生回答。 “要读原著，原著才精彩！”刘中日语气加重，像在推销什么宝贝，“那些江湖道理、人心算计，少儿版能懂几分？” “可是，老师说少不看《水浒》。”儿子犹豫着。 “老师？我是你爹，是你第一任老师！”刘中日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世故与狡黠，“爹的话，比老师金贵！” “我懂了，爹。”儿子顺从地应道，带着一丝无奈。 刘中日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幽深：“《水浒》讲的是乱世里人怎么活下去。如今是市场竞争的时代，读《水浒》，能明白很多挣钱的道理。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脾气大，得罪了人，家产被没收，吐血气死的。”儿子低声回答。 “刘家祖训：挣大钱，为的就是能挺直腰杆说话！”刘中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门缝灰尘簌簌落下，“可世道不一样了，必须学会闭嘴，闷声才能发大财。就像老狐狸，藏在洞里，等猎物自己上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沧桑：“自古以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解放前，咱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院里盖了成片房子，人称‘刘大楼’。可后来几经动荡，家产都没了。我小时候穿的虎皮，也被人拿走了。” 他啐了一口：“爹没了别的出路，才干了这一行。自古胜者王侯败者贼，有钱有势，说话才有分量。 看看那些进了体制内的，当年哪个不是普通人家？如今拿着工资，还动不动就来厂里吃拿卡要。处理问题的人，本身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懑与算计：“私企平均寿命不到八年，就算干大了，最后也逃不掉被收割的命。 为了发展，都阳县批了两百多家醋厂，政策性贷款好几个亿！为了还贷，各家拼命压成本、抢市场、互相拆台。我从十九岁跑业务，三十年里开发过两千七百个客户，全被同行低价撬走了。一出质量问题，上面就来罚款、整顿，满载而归。这叫什么？这叫借鸡下蛋，蛋归别人！” 他转向儿子，语气严厉：“我也不想走歪路，可不这样，拿不到政策，厂子就活不下去。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咱家也难。不灵活一点，根本挣不到钱。 你现在不努力读书，将来考出去、有个正经出路，就只能像你爹一样，靠耍手段过日子，连贷款利息都还不清，还有什么前途？” 我在门外听得心头一凛，急忙转身，匆匆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门缝里的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划开了这层“经济乱世”的虚伪面纱。 李厂长是刘中日同村的发小和同学。 他坐在办公桌后，两指一弹，甩过一支烟：“有什么事？” 得知我提的是食品卫生问题，他不屑一顾：“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厂子是做调味醋的，不是纯粮酿造，纯酿比酒还贵，老百姓买不起。” “为什么包装上写着‘陈醋’？”我问。 “里面多少有点醋，专家也分不出来。” “那国家标准是什么？” “国家没有专门的调味醋标准，只强调当下安全。比如你现在抽的烟，也是食品级，当下没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这不是蒙人吗？” “原醋贵，订单就少，完不成指标，厂里还要挣钱，税也交不上，企业就干不下去。干好你自己的活，厂里的事，刘总自有安排。县里领导和咱们都在一口锅里吃饭，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我惊得睁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你也看见了，土地批在郊外，田鼠多很正常。醋里的虫，倒点原料一杀就死，粮食发霉更不算事，高温一蒸就没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此时车厢一片寂静。 “两个月后，北京、广州、重庆、山东、辽宁、湖北钟祥、石家庄、保定、承德等地监管部门先后电话通知厂里，食醋抽检不合格，要求厂家派人接受调查处理。都阳县市场监管部门开出了九万八千元的罚单。 钟祥罚款二十万、承德罚款五万，他全都拒绝支付，堡醯醋直接被当地市场清退。保定、天津等地报纸相继曝光，各大网站纷纷转载，这家厂成了全国食醋行业因质量问题被处罚次数最多的私企。整个调味品行业一片哗然！事情败露后，他把所有质量问题，全都推到了我们这些酿醋工人头上！” 为了缓解舆论压力、躲避检查罚款，刘中日打着县级非遗的旗号，找网红、主播在抖音、快手等平台带货，后来又辞退主播，亲自上阵直播，进行虚假宣传。有顾客留言说醋发苦，他就狡辩：“原浆醋就是这个味。”他还强迫职工、家属以及所有亲友转发点赞，谎称味道正宗，以此蒙骗不知情的消费者。” 四 不久，生产厂长老李出了事。老李五十八岁，常年负责品尝用冰乙酸勾兑出来的醋，心口疼了很多年。一天，他突然倒在凉醋池边，大伙都吓坏了。我和几个工友连忙把他抬上货车，送往县医院。”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县医院急救科简单抢救后，疼痛稍缓，就转去了省人民医院。省医院初步诊断是心脏瓣膜严重损伤，做不了手术，又紧急转往了北京的医院。” 在住院部医生办公室，专家们看完片子，皱着眉头问李厂长的爱人：“病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调味厂上班。”李婶回答。 专家们来到病房，轻声问病床上的老李：“你平时接触过什么有毒有害的化学品吗？”过了一会儿，老李紧闭的眼角，流出浑浊的泪水，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线。 “你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专家看他为难，耐心劝说，“如果不说实情，我们没法准确判断，也就拿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 李婶焦急地望着他。良久，老李睁开眼，让病房里其他人先出去，眼泪浸透了枕巾。他长叹一声，只得把长期接触工业冰乙酸的事和盘托出。 他拉着专家的手，苦苦哀求：“这是行业里的秘密，还牵扯到地方的补贴政策。刘中日心狠手辣，一旦消息泄露，我们一家人就没有活路了。”老李吸着鼻子，声音止不住发抖。 专家沉默着，缓缓转身离开了病房。 为了保命，老李只能同意切除三分之二受损的心脏瓣膜。 从那以后，他连端碗都费劲，还欠下一大笔外债。厂里一分钱治疗费、营养费都没出。刘中日怕他死在厂里，出院当天就把他辞退了……老李一家，就这样跌入了绝境。 说到这里，归海虹猛地抬起头，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委屈，几乎要哭出来：“我们知道真相后，都怕落得和老李一样的下场，就一起去找刘中日要工资，想赶紧离开那个鬼地方。 可他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说‘再等等’。一等就是这么久，一分钱都没给我们！” “老李活该，他本来就知情。”二女子恶狠狠地辩解，“全省几百家同行恶性竞争，厂里不向‘技术’要效益，连税都交不起。”她脸上露出一副伪善的模样。 “这绝不是非法生产问题食醋的理由！”樊女士在一旁怒声驳斥。 “你是消费者吗？”二女子抬眼盯着樊女士。 “但凡你不懂的行业，都像你们这样制假坑人，你愿意吗？如果全社会都像你一样自私，人间岂不成了地狱？”樊女士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窗外乌云笼罩四野，黑沉沉的，仿佛要砸进车厢。 归海虹背靠冰凉的车厢壁，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每一声哽咽，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位乘客的心上。 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在武汉街头，一位买不到正宗山西老陈醋的老先生讲过的往事。 他望着天空，神情里满是追忆与感慨：“1999年的时候，这里曾有一家太原国营的山西老陈醋专卖店。按当时的物价，一斤散装老陈醋卖七块钱，可店门口每天都排着长队，顾客络绎不绝。” “然而有一天，都阳县一些用工业原料勾兑的醋来了，就在老店旁边大张旗鼓虚假宣传，还搞低价促销——九两装只卖一块六。 山西老陈醋自古以来是传统名品，工艺讲究、风味地道，这样的价格，明眼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时间一长，国营老店的生意越来越冷清，最后只能关门。 之后，那些低价醋趁机涨价，慢慢占据了市场。如今，我花三十块钱，都很难买到一斤当年那样地道、醇厚的老陈醋了。” “儿女们说，这是市场经济的结果，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可前不久我去了几个市场经济成熟的国家，发现人家对食品质量要求极严，真正的好产品，价格一直很稳定。” “从辩证的角度看，市场竞争本有良性与无序之分。过去一段时间，监管不够完善，一些不良商家在利益驱使下，靠低价倾销、恶意抢占市场，严重冲击正规企业。同时，部分传统企业经营方式落后，应对市场变化能力不足，效益下滑，也影响了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食品安全问题频频出现。” “更让人痛心的是，一些不讲诚信的商家，在个别失职人员的庇护下，换个名字继续经营，扰乱市场秩序。我实在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难道一味追求速度和数字，要让老百姓用身体健康去付出代价吗？” 多年来，老先生的这番话，时常萦绕在我耳边，让我深深思索：我们究竟该如何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守住品质与良知，让消费者既能尝到美味，又能保障健康与安全？ 刚才还指着归海虹骂“小偷”的人，此刻都默默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往拎着白包的二女子那边瞥去，眼神里满是鄙夷——谁都知道，她就是刘中日的女儿。 乘警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不通过合法途径举报这些违法行为？总会有讲原则、有责任心的人帮助你们的。” 归海虹慢慢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哑得像破锣：“我们已经找了四个多月了！从县劳动监察大队到县相关部门，一点结果都没有！ 刘中日知道后还放话：自古官商是一家，就算行业协会副会长把‘天机’戳破，也得下岗。就凭你们这帮外乡人、泥腿子农民工，告到联合国也赢不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在沉闷的空气里一圈圈散开。 归海虹继续回忆：七月底的午后，太阳把黄土高原烤得直冒烟，空气里飘着晒焦的尘土味。 我的手机突然炸响，刘中日在那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的铁：“从明天起，你们几个停止工作。”没等我们回话，“咔嗒”一声，听筒里只剩忙音。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堡醯调味厂，门房仲长师傅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我们过来，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闷声摇头：“别费劲儿了，刘老板发话，不让你们进厂了。” 我们赶紧轮番拨打刘中日和他妻女的电话，听筒里全是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我们被拉黑了。 “这是社会主义国家，总有说理的地方！” 性子急的段干龙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还有疫情期间没报销的体检费呢！” 被欠薪的二十多名工人聚拢过来，愤怒地七嘴八舌商量着。 我、退役老兵公良东，还有段干龙，被选为讨薪代表，揣着铺盖，住进了县城的郎官大旅社。 我们打定主意，要去找都阳县政府，为大伙做主，讨回公道。 都阳县卧在吕梁山的褶皱里，天空蓝得晃眼，一朵白云飘在头顶，像个皱着眉的老神仙，默默看着这座思想保守、发展滞后的农业县城。 第二天清晨七点，我们空着肚子走出旅店，拐角斜对面的百家厨坊飘来阵阵面香。 快走近时，里面突然传出吵闹声，食客们纷纷往外走，过路的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我们凑上前，只见一个外地汉子正拍着碗沿发火，指着碗里的面怒道：“一样的价钱！本地人碗里的面堆得冒尖，我这碗只有一半！ 我这痛风的脚，沾点化学醋就疼得钻心！你这醋肯定有问题，我要去监管部门告你，太缺德了！” 旁桌一位老者嘬了一口面，慢悠悠劝道：“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去告状，不值当。” 他转头冲柜台使了个眼色，喊道：“老板娘，给老弟把面添满。” 老板娘脸色唰地白了，瞪着眼，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汉子火气更盛，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子上：“我出钱，你把这碗面，连带桌上的工业酸水，当众吃下去！” 我的后腰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公良东。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坚定：“走，换一家，别把钱给这种奸商。” 十七层高的都阳县政府大楼，威严地矗立在县城中心、西湖东岸，湖水倒映着大楼的身影。 院子里立着一块米黄色花纹的巨石，“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 八点半，门卫听完我们的来意，转身拨通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郭主任，来了三个被欠薪的农民工，说是……” 电话那头没等门卫说完，就直接打断：“让他们去劳动监察大队找闻同志。”随即，听筒里传来忙音。 “你们打个私家车去吧，劳动监察大队不远。”门卫朝不远处一排亮着的轿车努了努嘴。 “行。”段干龙应了一声，抬手向轿车挥了挥手。 一辆私家车慢悠悠滑过来，司机探出一脸笑：“放心！拉不到地方，不要钱！” 司机在手机上查好地址，发动了车子。 可到了地方才知道，大队办公室已经搬走多日。 司机开始四处打听，一条街一条街地找，问了三位老街坊，都摇头说：“早搬了，本县人一般不去那地方，被欠薪的都是外地人。” 听了这话，我猛然想起界碑上那首改写的诗……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又绕回了县政府门口。 司机的脸皱成了苦瓜，搓着手说：“师傅们，实在找不到了……下车吧。”他又狡黠地看着我们，“车费给一百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公良东“噌”地坐直，当年在部队练出的嗓门一下子亮了：“你开始怎么说的？找不到地方不要钱！” 司机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大喊：“我拉着你们绕了这么久，你们也看见了，确实不知道搬哪儿了！” “总之得找到地方，不然这钱花得太冤。”刘中日留给我们的阴影，一下子涌进心头，我对司机说。 “跑腿费我不要了，可油钱总得给吧！”司机耍起了无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正争执时，一位穿交警制服的同志挤了进来。听完事情经过，他瞪着司机怒道：“都阳县的名声，都让你们给毁了！” “你们再叫个网约车吧，我告诉你们地址。”交警转头对我们说。 网约车终于把我们送到西郊的都阳县机关二号院。崭新的楼房，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县劳动监察大队新址，就在院子右侧一栋三层小楼里。 在昏暗的三层走廊上，我们迎面遇见一位五十来岁、穿深蓝西服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冷得像铁板。 “同志，请问闻同志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扫了我们一眼，神情复杂地问：“什么事？” 我陡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闻人同志，“闻人同志你好，县府办让我们来找您，解决堡醯调味厂欠薪的问题。” 他没搭话，径直走进办公室，在深红色办公桌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冷漠的说：“我姓闻人。”他瞟了我们一眼接着说：“你们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 我心一惊：莫非县府办刚才给他打过电话，领导对这事已有态度。 没等我解释，他抓起铅笔在工作便签上划了几笔，扔了过来：“到中队办找下曹同志。”纸上的字如画符，令人困惑。 出了门，我翻看纸条背面，发现左下角画着个淡淡的小圆圈，不知何意。 中队办在楼梯口，门敞开着，我礼貌地敲了三声，没有动静，我们只得在门口立等。大约十分钟后，楼梯下传来了“噔、噔”的上楼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白色休闲装，瘦高卷发，长脸细眉，眼珠灰蓝的男子看着手中的文件径直走进了办公室，旋即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又敲了敲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我们赶忙来到他面前,腰不自觉地弯了弯：“曹同志，您好！” 他没抬头，声音拖拉着问：“有么事？” 我把纸条递了过去：“闻人同志让来找您。” 曹同志瞳孔聚缩的瞧了一眼纸条的前后，手心朝下，朝对面的椅子摆摆手：“坐下说。” 坐定后，我把欠薪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说了一遍。 段干龙见他没吭声，往前凑了凑，眼里亮了点：“领导，听说国家有政策，欠薪单位得加倍偿还薪水，有这事吗？” 曹同志坐直了点，面无表情地问：“反映情况可以，有合同和工资条吗？” 话音未落，我们仨全怔住了。我们懂要维权，却不懂要讲证据。 曹同志观察到我们的神色，语气缓和了些：“如今是法制社会，申述得有证据，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慢悠悠拉开抽屉，拿出个笔记本，又从兜里掏出一部苹果手机，“刘中日的电话？”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赶忙连报了两遍，直见他在本子上划了几笔，放下后才放心。 曹同志拿起座机拨了过去，三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 “谁呀？”曹同志向左转动椅子，侧身语气威严，又像怕人知道似的说。 刘中日怯诺的应道：“同志！我是刘中日啊！” 曹同志转正身，眼里闪过疑惑的神情，他重看了一眼本子上的电话，确认后，抬眼看了一眼探身注视他笔记本的我，语气深沉，提醒似的问：“有人告你欠薪，有这事儿吗？” 我心里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同志，你是知道我的，”刘中日的声音透出了慌乱，“疫情这两年厂里效益差，没再雇工人！” “他胡说！”段干龙的声音响了起来，“疫情期间，用醋熏蒸消毒的顾客暴增，醋价高的离谱，厂里临时雇的工人比平日里多了3倍，每天三班倒都忙不过来，最多一天装过10辆挂车。” 曹同志手捂着话筒听着，转身挂断了电话。他摸出支中华烟点着，鼻孔里冒出两股青烟，望着我们说：“怎么证明你们在那里干过活？干了多久呢？” “我们一起被辞的有二十多个工友，可以互相证明！”公良东拍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 曹同志深吸两口烟，看了下腕表，又拿起手机，再次拨通刘中日的手机：“在哪？” “在厂里呢，同志。”他挂了电话，朝门口喊：“小布！小布！” 一位和曹同志个头差不多，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人跑进来，笑着问：“同志！啥事？” “备车，去堡醯调味厂。” “好嘞！”小布应得脆生生的，哼着小曲一溜烟跑下了楼。 “走，去当面对质一下。”曹同志说着，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回头瞅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11点44分。 院里的水泥地被太阳烤的滚烫。我看了一眼车号，三人陆续钻进执法车的第二排，皮革座椅贴着裤腿，车厢里空气闷热如蒸笼。 小布启动了车，打开了四个车窗，我突然注意到小布换了身便服，也没见带执法记录仪，心里怔了一下。我不由得将手伸向裤兜，摸出手机，在“刘中日欠薪工友”微信群里给他俩敲出一行字：“到厂后，别忘录音和录像，多留神。”并及时发出了位置图和车辆信息。 群里的工友纷纷回应，有的发：如有需，速增援。还有的发：正义必胜！人民必胜！劳工万岁！有的发：加油💪等令人鼓舞的正能量信息。我们心里充满了信心！ 轿车缓缓停靠在堡醯调味厂的大门前。我及时向群里发出了位置。门口杵着三个人——一个是头顶光溜，只剩周围一圈稀疏黑发，个子矮得像颗墩子，脸窄嘴尖，一双眼珠泛着贼溜溜的金黄，活脱一副“奸猾”的刘中日，正穿着深蓝色休闲装搓着手；他身边站着二女子两口子，二女婿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像揣了口铁锅，眼神里满是不自在。 我们刚踩稳地面，刘中日三人就凑了上来。二女婿跑得最快，弓腰把曹同志坐的副驾驶车门拉开，活像只讨好的哈巴狗。 刘中日见我们从后排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扯得生硬，却还是硬挤着客套话，结巴的对曹同志说：“欢迎…同…志…光……光临！”说完手忙脚乱的掏出一包烫金的黄鹤楼香烟，用指尖夹出两支弯腰递过去。 二女婿赶忙凑上来，打着防风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来，香烟点燃的瞬间，一点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曹同志棱角分明的脸，二女婿的手颤抖了一下。 两道白烟从曹同志鼻孔里慢悠悠的飘出来，目光扫过刘中日三人，扬起大拇指朝身后的我们指着：“认识吗？” 刘中日的脸“唰”地白了，抬头盯着曹同志的眼睛，瞳孔缩了缩：“不…不认识！” 话音刚落，公良东通红着脸，指着刘中日怒斥道：“刘中日，你这坏种！就是化成灰，我们也认得你！”我举起了手机，录像镜头对准了眼前的一幕。 “说什了？想挨逼斗？”二女婿操着土话，如一头牢笼里的野兽，倏忽炸了毛，眼一瞪，凶光直冒，猛地从刘中日身后窜出来，胳膊一扬，带着股狠劲将拳头砸向公良东。公良东反应极快，头“唰”地向右后一甩，右脚往后疾退半步，左腿猛地向前抬起，踢了过去——只听“哎呦”一声，二女婿抱着右手腕蹲在地上，脸皱成了一团。 二女子心里一紧，一把拽住又要冲过去的老公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二女婿抬头一看，公良东正岔开双腿，双拳攥得咯咯响，浑身透着股“再动一下试试”的架势，顿时不作声了。 段干龙一手举着手机录像，另一只手攥得拳头，他的胳膊青筋暴起，粗嗓门如炸雷一般吼道：“想闹架吗？！”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嗡，二女婿缩了一下头，往后退了半步。现场的空气瞬间绷紧了，我下意识地扫了眼周围，准备寻找趁手的家伙事，以防万一。 “干什么！干什么！要闹，到派出所走一趟。”小布倏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慑力，此言一出，现场突然静了，只听见风吹过两旁树叶哗啦啦的声响。 “别生气，别生气呀。”刘中日向曹同志靠近两步，左右不自然的看着大家开口道，哀求声打破了寂静。 曹同志在一旁眯着眼观察着众人，吸了口烟，烟蒂烫得通红，转身望着我们，语气平淡的说：“我了解一下情况，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 “对！对！同志，到办说。”刘中日如梦方醒，斜眼看了曹同志和小布一眼，附和道，眼神里藏不住的庆幸。 小布发动了轿车，将车开进厂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小布下车后紧随曹同志，在刘家三人的陪同下朝厂内办公楼走去。 离开厂门不远，第六感叫停了我的脚步，我摸了摸脑门，自言自语的说：“不是说来对质的吗，怎么让我们先走了？” “我也觉得不对。”公良东摸了摸下巴，眼里流出疑惑的神情。 “莫非曹同志故意支开我们？”望着他俩投来的疑惑眼神，我低声说。 段干龙拍了下脑门：“曹同志和刘中日怕是早就相熟，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 “我们得回去看个究竟。”公良东说。 商议后，我们绕了个大圈，躲进厂正门对面的高粱地里，绿油油的高粱秆正好挡住身子。公良东身手灵活，沿着墙根爬上门口右侧那棵枣树，厂里办公区尽收眼底，他时不时回头向我们打着手语。 厂门内的接待室位于厂门内右侧。临近中午时，来了几位从包装线上调来，往里送盘子的女工。不久，鸳鸯酒楼的全顺送餐车“嘎吱”一声停进了门口，司机从车里搬下来二十多盘山珍海味，鸡鸭鱼肉，送进了接待室。 管后勤的赫经理推着一架蓝色塑料拖车从办公楼库房出来，车上摆着陈酿白酒与红酒。 送餐车走后，门房仲长师傅来到厂门外探着脑袋向周围扫了一圈，忙缩了回去，厂门“吱呀”着徐徐关上。 又过了几分钟，在刘中日和二女子两口子及厂办曹主任的陪同下，曹同志二人，脚步慢慢的来到接待室，曹同志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严肃。 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飘来菜香、香烟、酒香和工业冰乙酸的混合味，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喊着…… 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饭回到旅店房间，段干龙将暖壶里的开水给我俩的水杯倒着说：“我觉着再去县劳动监察部门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另想办法吧。” 我茫然的看着公良东。公良东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无奈。“我一向不愿把人想的无药可救，毕竟他们受过工作培训，多少也该有点觉悟。这主要取决于刘中日拉拢和腐蚀他们的程度，最终还要取决于他们自己的觉悟和定力。” “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常在河边走，那会不湿鞋，事情明摆着，此事已凶多吉少了。要考虑应对措施，考虑第二套方案。”段干龙用眼睛征求着我的意见，又看了一眼公良东。 “自古邪不压正，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应当去落实一下我们的猜测，另外看看曹同志的态度，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提供参考。我们应该感谢刘中日暴露出的邪恶力量，他们使我们在斗争中得到锻炼，并取得了进步。”公良东坚毅的说。 我们被他的话鼓舞着，于是决定明天去问个究竟。 第三天起早，我们就来到中队办。曹同志靠在办公皮椅里，伸了一下懒腰，眼珠往右飞快转了一下，语气轻飘的说：“刘老板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他扫了眼我们的神情，慢悠悠的补充道：“你们两方的说法，均无证据，经济纠纷的性质尚未确定，我们还需进一步调查取证……” “我们是被恶意欠薪才来申诉，怎么被说成合作关系？……”段干龙现出惊异又失意的神情，正欲接茬，我在一旁拉住他胳膊，用力捏了一下，他转脸看着我面向曹同志的脸，止住了话语。 “刘中日空口白牙说是合作关系，他有证据吗？”公良东追问道。 曹同志板起脸，一副义正词严的架势，说：“你们是一伙的，相互佐证不能被采信。你们说刘老板的说法不成立，你们有证据吗？不管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纠纷起源于利益分配，先调解，不行你们再打官司解决。” “明白了。”公良东默默的站起身，他胸口起伏着，重重的看了我俩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拐过门口的一瞬，我撇见曹同志低着头，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怎么样，事情处理好了吗？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在二层的楼道里，一个方脸戴眼镜，穿着深蓝色西服，白衬衫领带的中年男子，在挂着县律师事务所铜牌的办公室门前，主动和我们打着招呼。‍ 我摇了摇头。‍ “进来坐坐，咱们聊聊。” 中年男子把我们让进办公室。‍ “我姓端木，是这儿的所长。” 他从名牌夹中取出名片递了过来，笑容诚恳，“叫我小端就行。要觉得处理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法律咨询，包括打官司—— 这是我们的服务手册，你们看看。” 端木所长顺手把一本《服务指南手册》递到我手里，扉页上密密麻麻印着服务范围和办事流程，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女文员端来三只一次性纸杯，里面乘着刚沏好的绿茶。‍‍ “法律保护的是整个社会次序的运转。……”端木所长看着我们心不在焉的说。‍ “我们想想再说吧。” 我把手册传给公良东和段干龙，心里烦闷，不知该如何是好，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是铁案，官司准能赢，诉讼费和律师费也会由被告出。” 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端木所长拉高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五 骄阳把天空洗得透亮，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风裹着燥意贴在人脸上。当天下午，公良东攥着皱巴巴的手写欠薪情况汇报，指节泛白，把二十几号工友召集到郎官大旅社—— 门板吱呀晃着，空气混着汗味在小屋里打旋，桌上摆着豁口的粗瓷碗，茶梗子浮在凉透的水里。‍ “红黑不能这么认了！都是吃羊肉面的，咱谁也不怕”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工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袖口磨得发亮，嗓门压得低却透着劲，公良东说：“我在网上查过了，如今集体上访属于违法，从现在的情况判断，刘扒天在都阳县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为了堵住贪官污吏给他提供的帮助，只有设法把事闹大，引起新闻媒体、公众和政府注意，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段干龙接过话：“这好办，把厂门堵住，引来公安和记者不就行了？” 。‍‍ 另一个蹲在墙角的工友猛磕烟蒂，火星溅在泥地上：“不行，这容易让刘扒天抓住把柄，于讨薪不利。告不如抓现行！等送冰醋酸的车来，截住了再报警 ——有了铁证，引起新闻记者和政府相关部门注意，才能一举两得”。‍ 段干龙手指叩了叩桌面，木茬子上的漆皮簌簌掉，他看了看大伙，沉声道：“我思谋着，这法儿可行，咱们得合法讨薪，不能让刘扒天把有理说成无理了。”‍ “这不难！” 一个攥着磨花老年机的工友撸起袖子，指缝里还嵌着醋渍，“我给送工业冰乙酸的司机打个电话，说要冰乙酸，等傍晚时分车一到后门就能堵住他”。‍ 公良东目光扫过屋里的脸 —— 有的颧骨沾着稻壳，有的指甲里还浸着醋渍，都是干活留下的印子。他喉结动了动：“大伙还有别的意见吗！” 话音刚落，有人先拍了腿：“就这么干吧，我就不相信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大伙粗哑的附和声撞得屋梁上的灰尘都落下来。‍ 日头沉到厂房后头时，晚风裹着醋厂的酸味飘过来。送工业冰乙酸的银灰色面包货车刚拐进后门的土路，躲在后面的工友们就扛着木杠拦在车后。司机猛踩刹车，轮胎搓得地面冒青烟，还没等他开口，报警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警笛声越飘越近，两辆警车的车灯把土路照得发白。中队长跳下车，肩章上的星花在光里闪动，身后的干警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扫过货车车厢里的 “醋酸” 标识。翻司机黑皮包时，拉链哗啦响，牛皮纸出库单和塑料皮记录本被抽了出来 —— 纸页上圆珠笔圈着的日期、重量清清楚楚，“都阳县 XX 醋厂，200 斤”“XX 醋坊，150 斤”，连墨迹都还透着新鲜。‍ 中队长捏着记录本的手指紧了紧，盯着纸页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疙瘩。“你老实说，” 他抬眼时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都阳县还有哪个醋厂你没送过？”‍ 司机的脸刷地白了，手攥着方向盘抖着，话音打着颤：“都…都送过…… 不！不是！这不关我的事！是醋厂要货我才送的，我只是个拉货的，没让他们配醋啊！”‍ “黑心肝！” 穿迷彩服的工友往前凑了步，伸出手抓住司机的领子，牙咬得咯咯响，眼眶泛红，“我们拌菜、吃面都放醋，把这当命根子，你确给黑醋厂送工业冰乙酸，心比蛇蝎还歹毒！” 话音刚落，周围的工友就炸了锅：“这小子一肚子鬼水，不能饶了他和黑醋厂”。‍ “再不能让他们祸害老百姓了！” 粗哑的喊声混着晚风，连警车的车灯都似晃了晃。‍ 我盯着中队长的脸，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心里盼着能有个痛快结果。他却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沉重：“这案子牵扯省里每年给都阳县几千万的产业扶持款，及中石油、中石化、农业部等部委的政策补贴，事关重大，需上报上级领导定夺。” 说罢，他抬了抬下巴，对其他干警道：“先把人、车带回所里审查。”他回过头对工友们说：“大家先回去吧”…… 　　昏黄的灯泡悬在郎官大旅社院子的中央，菜汤的油星还粘在搪瓷碗沿上，地上五桶旅店老板自酿的老陈醋被喝得干干净净。二十三名工友围坐成一圈，烟蒂在水泥方砖地上堆出了小小的尖儿——当天晚饭后的商议，从一开始就裹着一股憋闷的急火。 “刘中日不光欠咱们的钱！钢结构厂那边还有两百多号工友，等着他拖欠的工程款发工资呢！”穿迷彩服的工友猛地拍了下大腿，工装裤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明天咱们两拨人凑齐去县政府，好好把事儿说清楚！” 我和公良东、段干龙三个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顾虑。 我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手心的汗把纸条浸得发潮：“不行，这事得按正规渠道来，不能冲动，容易乱套。” “那你说咋办？”瘦高个工友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声音发颤，“我娃在老家等着交学费，兜里连买俩馒头的钱都没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等着饿死吗？” 空气里像飘着汽油，没人敢点着一样，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着。 啪嗒，公良东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香烟，缓缓给大家讲起一段跨越近一个世纪的红色往事。那段峥嵘岁月，织就一幅动人心魄的历史光影。 1935年5月16日，红三军团第十三团行军在征途上，途经今攀枝花市米易县一座山脚下时，遇到一位十三岁的藏族放牛娃蜷缩在岩边。他粗麻布衣衫褴褛不堪，草鞋磨破，脚趾渗血，因饥饿昏倒在野花丛中，手中却仍紧攥着放牛绳。 放牛娃在朦胧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名红军战士的臂弯里。身旁几位红军战士正用搪瓷缸煮野菜粥，灰布军装虽褪色却整洁，小腿缠着绑腿，腰间子弹带排列整齐。领章在阳光下格外鲜明，八角帽上的红星熠熠生辉。 见他醒来，一位二十岁上下、腰扎皮带、像是带队干部的人蹲在他面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小兄弟，你家在哪里呀？”干部温和地问道。 放牛娃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家？”他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阿爸被抓了壮丁，我们一家辛辛苦苦给地主种了一年地，到年根，地主分文不给，还说阿妈倒欠他利息。阿妈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哥哥也失散了……”一旁的战士们纷纷落下同情的泪水。 “小兄弟，别难过。”干部轻拍他的背，眼中满是痛惜。 “来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干部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喂他稀粥。放牛娃这才发觉，身上盖着一件带着体温、宽大的红军军装。不远处，他的牛儿正悠闲地啃着青草，不时抬头望向这群陌生而亲切的人。 “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干部指向远处蜿蜒的队伍，“我们一路行军，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一位战士走近，拉起少年的手：“你多大了？” “十三岁。” “呵，小大人了嘛！”战士微笑道，“这是我们胡书记，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很小就参加了革命。川西南已有许许多多穷苦兄弟加入了红军。” 少年站起身，惊讶地望着这位目光如炬的胡书记。 “愿意跟我们走吗？”胡书记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我们有千千万万的兄弟姐妹，有全天下劳苦大众的支持，我们要为天下所有受苦的爹娘、所有百姓讨回公道！” 少年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红军干部，望着飘扬的军旗，身上仿佛一下子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他抹去泪水，用力点点头。 那一刻，他感到不再孤苦无依，而是找到了真正的家。 参军后，少年成了胡书记的警卫员。后来，阿爸也几经辗转，找到了红军队伍。 这个还没步枪高的“红小鬼”，跟着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历经生死考验。他忘不了过夹金山时，胡书记把仅有的青稞面让给他；在毛儿盖，首长用自己的毛毯为他抵御寒风。 这位红小鬼，就是我的二爷爷。改革开放后的1980年，已在地方担任领导职务的二爷爷到北京开会，再次见到胡书记。得知他仍牵挂失散多年的兄长，胡书记当即安排帮忙寻亲。 四年间，四川当地民政部门翻阅档案、走访村寨，终于在米易县找到了阔别四十六载的兄长。 白发苍苍的二爷爷感慨地说：“没有红军，就没有今天的我。” 公良东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咱们今天的新中国，是无数革命先辈用命拼来的，是属于劳动人民的。 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一定会为咱们主持公道。 大家一定要有信心，走正规渠道，把事情一级一级反映上去，真相总会大白，公道总会到来！” “你们的事我都听到了。”旅社石老板这时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现在信息是公开的，你们除了找劳动监察大队，还可以向县、市两级信访局、劳动仲裁委员会等部门，通过电话或者现场反映问题。哪里遇到困难，就向它的上级部门反映。国家从中央到地方的线上投诉渠道都是畅通的，职能部门都会依法处理，没必要这样冲动。” 公良东把烟摁灭在鞋底，火星子溅起又落下。他看着大家茫然无措的神情：“我看这条路可以试一试。” “要是还不行呢？”一位工友问。 “真不行，我们再按程序正常反映，一步一步来。”我说。 “万一有人从中作梗，打草惊蛇，后面更难办……”又有人担心地说。 “真要是那样，更说明我们得坚持下去，工人的事，早晚要有人管。”公良东说。 段干龙焦急地接过话：“还有更稳妥的办法吗？再这么聊下去，天亮也没结果。你们商量着定，我先回去了。”他转身要走，身旁的工友一把拉住了他。 “别着急，就按公良东说的办。大家分三个组：第一组，负责查部门地址、电话、投诉网址；第二组，整理申诉材料；第三组，负责打电话、线上投诉、和部门沟通。大家看还有意见吗？”段干龙稳住了大家纷乱的情绪。 “这样比较稳妥，我没意见。”一个年轻工友说。 工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闷声说：“别耽误了，连夜准备，争取一早就去投诉。哪个部门能帮我们要回血汗钱，我们就信谁！”这一刻，大伙都统一了意见。 第二天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经过一夜准备，申诉材料、各部门电话、投诉渠道都已备齐。我给信访局打去电话，对方让我们到大厅现场递交材料。 工友们一起来到信访局办事大厅，公良东把签满名字的材料递了过去，按要求如实说明情况。随后，我们准备去清欠负责人办公室，看看领导的态度。 工友们不放心，也一同跟了过去。 县信访局负责人李天明在办公室接待了我们。 “李局长，我们在劳动监察那边跑了两趟，实在没办法了。刘中日现在连面都不露！我们干了七个月，一分钱没拿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把工友们的难处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李局长当即对身边工作人员说：“小包，马上联系刘中日，通知他立刻过来配合处理。” “是。”小包立刻出去联络，不久回来轻声汇报：“刘中日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已经通知厂方，让负责人尽快赶过来。” 李局长认真听完整个事情经过，雷厉风行的态度，让大家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三十分钟后，厂办曹主任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工友们都向她投去鄙夷的目光，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录像。 “你是谁？刘中日在哪里？你能全权处理问题吗？”李局长语气严肃。 “我是厂办的，刘总电话关机，可能在忙。我一接到通知就先赶过来听指示。” 李天明指着在场的工友：“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劳动者，最需要保护。你们不能这样对待辛苦干活的人，要讲良心，更要守法。咱们地方的营商环境，不能毁在这种事上。”曹主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上回去，认真处理。”李局长下了明确态度。 曹主任头埋得很低，连声答应，顺着人群缝隙狼狈地退了出去。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皮肤发疼。不多时，信访部门推荐的法律援助律师也来了。他从公文包拿出本子，仔细记录大家的工作时间、欠薪数额，反复提醒：“把工牌、考勤、聊天记录、能证明你们在这里干活的所有东西都收好，这些都是关键证据。”大伙仿佛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傍晚，我和段干龙联系了厂里还没走的工友，趁门房离开的间隙，悄悄进入厂区，拍下了有人往醋池里倾倒不合格原料的视频和照片。那些液体泛着异样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寒。 第二天，我们把这些证据送到了县市场监管部门。为防止消息提前泄露，随后又将相关情况和证据，向县有关监督部门作了汇报。 第三天傍晚，我接到一个官方电话：“是归海虹吗？我是县公安局的，姓何。今天凌晨两点半，你一个人到堡醯调味厂北侧第一个丁字路口，有人在那里等你。不要和第二个人说起。”听口气，应该是负责同志。我没有多问，心里明白，要有重要行动了。 后半夜，我按时赶到指定地点，看到县市场监管、公安等部门的执法车辆已经集结到位，通往厂区的路口已经实施管控。 为防止嫌疑人逃窜，五十多名公安干警与执法人员对工厂形成合围。 为不打草惊蛇，何副局长让我先步行到门口观察情况。 月光洒在空旷的路面上，我借着树影轻轻靠近。厂区一片漆黑，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道消息走漏了？ 正疑惑间，我发现办公楼一扇窗户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一点烟头的微光在晃动。我屏住呼吸靠近，听到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悄悄绕到后方，把观察到的情况电话报告给了何副局长。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行动命令：“各小组注意，统一行动开始！” 我当时心里又惊又佩服——何局长仅凭一点烟头光亮，就判断出里面有人，简直比电影里还要果断。 执法车辆灯光瞬间照亮厂区大门，干警们迅速下车，几名队员敏捷地打开大门。不到一分钟，队伍就冲到了生产区。 看到大门紧锁，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何副局长果断示意，依法破锁，枪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别开枪！我们出来！”里面的人彻底慌了。 门被打开，强光手电照亮车间。执法人员当场查获大量尚未转移的不合格原料，以及现场加班的工人和车间负责人。 后来车间主任交代：事发前半夜，刘中日曾通知他夜里可能有情况，让工人在车间等候，只要不开灯、不出动静，等执法人员撤走再继续生产。 没想到，望风人手里的一点烟头，暴露了一切。 事后，外界有各种猜测：有人说内部有人提前察觉，有人说厂里有良知的人提供了线索，更多人相信，这是执法部门布下的缜密行动，为的就是人赃并获。 得知消息后，刘中日夫妇匆忙赶回。看到执法人员正在现场取样取证，他故作惊讶地对车间主任说：“这些原料是怎么进来的？我完全不知道！”车间主任从疑惑到沉默，最终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县市场监管部门当场依法提出要求： 1. 立即通知客户，召回全部问题产品；2. 工厂立即停产整改，全面接受检查；3. 对相关区域依法查封，处以相应罚款；4. 相关人员全部配合调查。 刘中日浑身发抖，两腿一软：“能不能少罚一点？这么多钱，我根本拿不出来！”见没人回应，他又嘴硬：“大不了把我抓走，这是要逼死我！” 现场执法人员目光严肃，何副局长郑重质问：“刘中日，你听清楚。这家厂子这么多年，生产、销售问题食醋，伤害过多少群众的身体健康，这笔账，必须彻底算清楚！” 刘中日身体猛地一颤，脑袋彻底耷拉下来，瘫软在地。他妻子上前搀扶，带着哭腔一遍遍喊他起来，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第七段 第二天，官方依法公开通报了这起食品违法案件。 可天亮后，执法部门核查厂里账户时发现，资金早已被转移。刘中日提前把资产、资金转到他人名下，并办理了离婚手续，把自己变成了“净身出户”的状态。 平日里，他躲在女儿家里，靠做假账应付检查。 事情曝光后，业界一片哗然。为转移视线、挽回局面，刘中日一方又在网上编造谣言，谎称有境外资本想恶意收购，故意抹黑企业，企图混淆视听。 一个月后，欠薪官司终于开庭。尽管所谓的“法人”没有露面，法院依然依法判决我们胜诉——可这，只是漫长维权路的第一步。 不久，之前被处理过的原料司机，竟打电话过来质问，要求我们“赔偿损失”。我这才想起，厂里还保留着我们的电话和身份信息。他为何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我们至今也想不明白。 在县法院执行局办公室，工作人员拿出一张黑白照片：“厂子的登记负责人跑了，你们认一认，平时多留意。”我们凑上去一看，全都愣住了——这张脸，我们从来没见过。 “刘中日为了避税、躲债，账面上一直做零利润处理。”工作人员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我知道你们难。公安已经对刘中日及相关人员进行轨迹布控，网上追逃。但他们怎么和这个挂名法人联系，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只有找到真正的责任人，你们的损失才有希望追回。” 他顿了顿，继续说：“法院这边可以帮你们发布线上线索悬赏，赏金按执行到位金额的比例计算。你们好好考虑一下。”他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签递了过来。 “刘中日明明是实际经营者，为什么不直接处理他？”公良东追问道。 “这家厂子一年前已经办理过股权转让，登记在外地一家公司名下。现在刘中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个找不到的挂名法人。”工作人员声音沉了下来，“按现行法律程序，暂时不能强行拍卖清算——” “要是一直找不到那个法人，我们的血汗钱，是不是就真的要不回来了？”公良东又问。 工作人员抬起头，眼神坚定而诚恳：“你们一定要相信党、相信政府、相信正义的力量。只要坚持下去，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公道迟早会来。” 　　回去后，我们根据警方提供的刘中日及其亲属的住址、车辆信息，一一记录、拍照，并进行了留意观察。 工友们的家都在外地，都等着钱过日子。大家商量了一整夜，最后决定：凑钱，接受那8%的悬赏赏金。 两天后，县法院的悬赏公告挂在了网上。照片里的那个登记“法人”，我们从未真正见过，可我们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这张陌生的脸上，等着某个知情人士的一句回应。 “四个月的悬赏期很快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实质性消息。”归海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让大家看屏幕上的“法人”照片和悬赏公告截图。 我仔细瞧着，这个人……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乎曾在成都候车厅碰到过。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有印象。 “为了尽快找到这个冒名顶替的‘法人’，工友们只好分头打听、四处寻找线索，没法出去上班，生活越来越困难。” 八 一天夜里，我突然接到羊舌警官的电话，说刘中日接到过一个攀枝花打来的电话，响了四声就挂断了。不久，他的女儿在网上订了一张去成都的火车票。 近几个月，刘家没有转账记录，也没发现外人与他们直系亲属接触。办案人员判断，她这次单独出行，有可能是为躲藏的法人送去费用。因为她已经成家，不属于被执行人员，所以希望我们选一个人跟着，找到法人的藏身线索。他会负责协调当地警方，有紧急情况可以随时联系他或当地派出所。 于是，大伙凑了些路费。因为买不到同一车厢的票，一路上只能根据羊舌警官提供的购票、住宿信息悄悄跟随。 她从太原上火车到现在，已经十一天了，在成都换了好几个住处，去过几处景点，没有发现和陌生人单独接触，也没有转交或存放物品的行为。 羊舌警官说，嫌疑人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让我注意保持距离，同时防止她中途下车。 几天又过去了，接头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身上带的钱很快所剩无几，我已经三天靠喝水撑着。羊舌警官说他会尽快赶到成都，让我一定耐心等待，坚持到底，不要放弃。 讲到这里，归海虹悲愤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大伙说说，我们受苦人，想把刘中日欠我们的血汗钱要回来，难道有错吗？” 窗外天空乌云低垂，车厢里灯光昏白，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火车行驶的震动声响。 “麻烦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读一段AI汇总的真实情况！”人群后排传来一声急促的女声。紧接着，一位穿浅蓝衬衫的女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她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眼睛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念： “堡醯调味厂的实际投资人，名叫刘中日，当地人私下叫他‘刘扒天’，今年五十八岁。此人早年曾涉嫌刑事案件入狱。这家调味厂的生产地址一直没变，手里四个商标也还是原来的，可公司名称和法定代表人，前后更换了十五次，其中八次都是他的直系或旁系亲属！就是为了换个壳，逃避之前的处罚，继续赚黑心钱！就是这样一家企业，竟然曾被评为都阳县十大调味企业、优秀中小企业，并在网上公开报道。” 她念到最后，自己都皱紧了眉头，声音里带着震惊——显然也没料到，刘中日钻空子的手段能做到这一步。车厢里一片沉默。 这时，刘中日女儿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连几声：“哎？什么？什么？”脸上满是惊愕，“嗯、嗯！” 挂了电话，她突然冲着归海虹暴怒起来：“我爹昨晚在家被人扎了七刀！你们好狠啊！举报还不够吗？老娘跟你拼了！”她五官扭曲，冲上来就要抓打归海虹，完全没了体面。 “你血口喷人！”归海虹厉声回应。乘警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厉声喝道：“住手！这里不是撒野的地方，等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她正气得浑身发抖，身后走来一位手拿小瓶白酒、带着醉意的黑衣中年男子，边走边嘟囔：“要想富，卖酒醋，打工穷得光屁股……” 女乘务员上前拦住他：“先生，您是哪个车厢的？麻烦出示一下车票。” 男子并不看她，一身酒气，眯着眼盯着手里的酒瓶，指着白酒说：“你问他，他是我爷爷，我是他孙子。” 他身后匆匆跟来一名男乘务员，从后面扶住他胳膊，打圆场道：“哥，您走过车厢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醉了？刚才还听见这里吵吵嚷嚷，有人撒泼，我过来瞧瞧。”他打了个饱嗝，两眼直勾勾看着男乘务员。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背景。”男乘务员低声说。 男子举起小酒瓶，忽然仰头，情绪激昂地高声吟道： 醉目赏华夏，春满神州。狂歌把酒立车头，风雨飞落多少事，腐恶流油。 血泪煮春秋，欠薪黑手。毒醋谁计白骨髅。蝼蚁夺利皆是梦，终是苦囚。 他眼丝血红，目光如火。 “好词！”有乘客忍不住叫好，有人鼓起掌来。 男乘务员低下头不再说话，推着扶着他，转身向二号车厢走去。 九 女列车长拨开人群，手中托着一只深红色皮钱包，缓步走到二女子面前，目光沉静地问道：“这是有乘客在六号车厢座位下捡到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二女子连忙伸手去接。 列车长却轻轻收回手，目光锐利地盯住她的双眼：“你的钱包里，都装着什么？” “身份证、四张银行卡、一张加油卡，五百多港币，一百美元，还有……”她支支吾吾，努力回忆着。 列车长一边听，一边缓缓打开钱包核对，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再好好想想。”说罢才将钱包交还。二女子匆匆翻看一眼，低声道：“都在，一样没少。” “共产党万岁！劳工万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归海虹突然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微弱却滚烫的呐喊，像沉寂火山炸开一道裂口，瞬间攫住了整节车厢的目光。酒鬼率先鼓掌，旅客们纷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一幕。 樊女士走到乘警面前，语气恳切而坚定：“同志，您看他像坏人吗？能不能再多了解一点情况？他是被黑心老板恶意欠薪，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伤人。我们既要维护秩序，更要给劳动者一条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公道。那些欠薪害民的老板，才最该严惩，不能让老实人寒了心。” 乘警神色凝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本分劳动者受了委屈，我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我一定如实上报，依法帮他维权，绝不容忍恶意欠薪、欺压百姓的行为。” 樊女士望向归海虹那张憨厚无助、泪痕未干的脸，默默掏出五百元，轻轻塞进他手里，转身便朝卧铺车厢走去。归海虹望着她的背影，双膝一软就要跪下，我连忙一步上前，死死将他扶住。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腿收一收喽——热乎大米盒饭，二十五一份！”送餐车缓缓推过，我买了一盒递到归海虹面前。他连连推辞：“哥，我不饿……”可伸出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邻座一位女乘客起身让座：“坐这儿吃吧。”他双手捧着盒饭，在小桌前慢慢坐下。多日未曾进食，他嚼得异常艰难，每一口都要就着温水才能咽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早已饿到了极限。 “爷爷，给你吃糖。” 一声稚嫩的童声响起。归海虹抬头，只见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这个硬撑了一路的汉子，眼泪瞬间决堤。他低下头，死死攥着头发，泣不成声。 谁都能想到，他的妻儿父母，还在家中等着他拿回工资；一同讨薪的工友，还在盼着他带回希望。可没人知道，为了活下去，为了讨回血汗钱，他一路铤而走险，竟落到这般境地。 围观的旅客纷纷伸出援手，水果、方便面、火腿肠，不断递来。一位中年大姐把东西拢成两大袋，硬塞到他怀里。 二女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嘟囔：“这社会，没钱打点，私企能活下去吗……” 话音未落，右前方一名年轻解放军战士“唰”地站起身，一声雷霆怒吼震彻车厢：“闭嘴！再敢胡说，我绝不饶你！” 二女子脖子一缩，浑身一颤，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吭一声。 列车缓缓驶出雨区，薄雾漫过大地，车窗被雨水冲刷得透亮。不多时，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翻涌的云海上，重峦叠嶂的青山，愈显苍翠。 女乘务员轻声安抚旅客：“大家请回到座位，看好随身物品。” 可人们依旧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久久不愿落座。 就在这时，乘警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急促响起。 他按下话筒，里面传出一道紧张的女声：“乘警同志！七号车厢突发警情！有旅客在行李架当场抓获一名窃贼，包内搜出大量现金！该旅客自称——都阳县人民法院法警！” 消息如惊雷炸响。列车长当即朝餐车方向快步奔去。 “收到，立刻赶到！”乘警一挥手，带着归海虹与二女子，快步冲向七号车厢。 一进车厢，乘警便看见女列车长站在通道中央，神情复杂。 她身后，立着一名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穿深蓝便服的男子，右手铁钳般扣住一名五十多岁的戴铐男子。 男子抬眼，目光如炬，径直朝归海虹伸出大手。两只手掌，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握在一起。 乘警站在原地，满脸错愕，完全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车厢内灯光柔和，尘埃在光里轻扬。那魁梧男子从容自怀中掏出一本证件，翻开的瞬间，国徽在车厢里熠熠生辉。 他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沉稳，将证件轻轻递到乘警面前。 乘警低头细看，目光锐利如刀，逐字核验，眉头微锁，依旧难掩疑惑。他缓缓抬头，眼神里混着不解与警惕。 男子上前半步，贴近乘警耳畔，声音低沉、清晰、字字千钧，像一道密令穿透空气： “归海虹的一切行动，均由我远程指挥。他身在局中，毫不知情，完全无辜。我们这么做，只为引蛇出洞，人赃并获，抓住这名藏匿已久的关键嫌疑人。” 乘警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一缩。 短短一瞬，所有疑惑烟消云散。 他挺直腰板，抬起右臂，敬了一个标准、庄重、充满敬意的礼。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男子上前一步，正是一路跟进此案的羊舌警官。 他与乘警双手紧紧相握，力量相抵，信任相通。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心跳声。 我站在一旁，彻底看呆了，半晌回不过神。 现场，羊舌警官当众打开窃贼随身携带的书包。巨额现金与关键证据，豁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二女子此行的真实目的，被彻底戳穿。 她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魂飞魄散。 羊舌警官当场为假法人、二女子与赃款书包拍照取证。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吓得他们浑身发抖，乖乖低下了罪恶的头颅。 我望着他们朝列车尾部走去的背影，慢慢放慢脚步，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这趟列车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真实，又传奇。 ‍十‍ 东方列车停靠在都阳县附近的一个小站，预先赶到那里的法警们将二女子、假法人接下了车。 ＂那个在小县城里，依靠贪腐势力，托欠新产业工人薪水的刘扒天，何时才能伏法呢？＂我转头望向车窗外晴朗的天空... 这一天也许会迟来，但我坚信正义之春终将会到来。 “呜 —呜—” 东方列车的汽笛声撞击着沸腾的群山，呼啸穿过层峦叠嶂的太行山脉，矫健的雄鹰在天际翱翔，山间万千青草、树木和飞舞的种籽，铺展着蓬勃的生机，峭壁上、石缝间的映山红花，迎着太阳向着春风漫卷的大地绽放，露自信的笑脸。

东方列车上的产业工人

人 民 万 岁

人民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