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雷州的风一吹,鼓声就醒了。</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茂德公鼓城的广场中央,抬头是飞檐翘角的楼戏公德楼,檐角挑着半片云,也挑着几盏未熄的红灯笼;低头是锃亮的石砖地,映着那尊金色卡通人物——墨镜一戴,笑意就漫开,像一声清脆的鼓点,不端着,不藏着,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界上。他举着“V”字,仿佛在说:欢迎来到2026年的鼓城——不是博物馆里的鼓,是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跟年轻人击掌相庆的鼓。</p> <p class="ql-block">城门一开,就见“广东省粤菜美食城”几个大字稳稳压在飞檐之下,旁边并排立着“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的铜牌。门没锁,也不用锁,它本就不是隔开世界的墙,而是伸出手的臂弯。几辆小车静静停在门边,像等一出戏开场前的鼓点间隙;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映在城门朱红的漆面上,恍惚间,镬气与霓虹、虾饺蒸腾的热气与写字楼空调的冷风,在门洞里悄悄握了下手。</p> <p class="ql-block">古茗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红砖墙下,一排灯笼垂成暖色的帘。我买了一杯杨枝甘露,捧着走过街心,看灯笼影子在青砖上慢慢挪动,像一串没写完的鼓谱。街边鼓架上斜倚着一面小鼓,鼓面蒙着红布,没敲,却好像已经听见了咚、咚、咚——是节拍,也是心跳,是雷州人把日子过成节庆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庭院不大,却盛得下整条街的喜气。灰砖地上,木架高高支起,挂满红灯笼,底下垂着明黄流苏,风一来,就轻轻碰一下,像谁在悄悄打拍子。墙边那株绿植静默着,枝叶间垂下一串红穗子,不声不响,却把年味织进了砖缝里。</p> <p class="ql-block">“非遗文化长街宴”几个字烫在红拱门上,不是贴的,是刻进木纹里的。门两侧展板上,雷剧的脸谱、醒狮的绒球、鼓槌的弧度,都像刚从老匠人手里接过来,还带着体温。我驻足片刻,听见身后有孩子指着展板问:“妈妈,这个鼓,敲起来是不是震得耳朵嗡嗡响?”——是啊,震得耳朵嗡嗡响,才叫鼓城。</p> <p class="ql-block">一扇红门框立在街心,门上悬着生旦净丑的面具,彩绘未干似的鲜亮。旁边展板上印着雷剧唱词:“雷起云开千山应,鼓落潮平万籁清。”我念出声,风就把它卷进巷子深处,不知哪扇门后,正有人哼着调子,手边一碗刚出锅的簸箕炊,热气腾腾,盖过了所有旁白。</p> <p class="ql-block">舞台搭在街中央,红桌布铺得一丝不苟,大鼓静立,鼓槌斜靠,像在等一声号令。横幅上写着“2025年湛江市狮王争霸赛”,可我分明看见2026年的鼓槌已悬在半空——新一年的鼓点,从来不在日历上,而在鼓手抬腕的弧度里,在狮头眨动的眼睑间,在观众屏住的呼吸中。</p> <p class="ql-block">牌楼高耸,“楼戏公德”四字苍劲。围栏上贴着“文明观演”的提醒,字迹工整,却压不住围栏外踮脚张望的孩子、举着手机录像的姑娘、还有蹲在石阶上剥橘子、边剥边笑的老伯。传统不是供在高处的神龛,它就坐在你我身边,橘子皮剥开时那股清冽的香,就是它最真实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街心那尊蓝背心、橙短裤的卡通人,正站在红鼓旁,拖鞋踩着砖缝,手里高举的不知是鼓槌,还是刚买的冰棍。他不讲戏,不谈德,就那么一站,把“茂德公”三个字,活成了街坊口中的“阿鼓”——亲切,带点憨,又稳稳当当,像鼓心那块最厚的牛皮。</p> <p class="ql-block">浮雕墙上,“寿”“福”二字嵌在砖缝里,中间三位古人执卷而立,衣袖仿佛被雷州的海风鼓起。墙前灌木修剪得齐整,像一排静候点名的鼓手。我伸手轻抚砖面,粗粝的触感里,听见了六百年前的鼓声,和昨天刚刷上的新漆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p> <p class="ql-block">雷剧展板前,卡通舞狮咧着嘴笑,旁边穿蟒袍的雷剧小生,手指微翘,似在点鼓。展板角落印着演出时间:“正月初八,鼓城戏台”。我掏出手机记下——不是为打卡,是怕忘了,那鼓声一响,整条街的灯笼都会跟着亮起来。</p> <p class="ql-block">拱门上“非遗文化长街宴”红得灼眼,两侧“醒狮”“雷剧”如两员守门将。我走过时,正有阿婆提着竹篮经过,篮里新蒸的叶搭饼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鼓槌上松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打了个结——这,就是茂德公鼓城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楼戏公德茂”横幅在风里微扬,舞台已搭好,鼓槌静卧,只等一声令下。我站在台下,看阳光斜斜切过飞檐,在红砖地上投下一道金边——2026年的鼓城,不靠复刻,不靠怀旧,它就站在这里,鼓槌在手,心跳在耳,热气腾腾,活色生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