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山更幽

竖直曲折

山径初转，一棵老树突然撞进眼帘——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皮纹如刻，深沟里蓄着青苔与光阴。我放慢脚步，耳畔先是风掠过叶隙的微响，继而一声清越的鸟鸣自高枝滑落，叮咚一声，仿佛滴在心上。树影婆娑，光斑在岩上跳动，藤蔓垂落如帘，整座山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仿佛被那声鸟鸣轻轻托起，浮在更幽深处。

再往前，一块巨岩横卧路中，灰黑粗粝，像大地未愈的旧伤。可就在这荒凉的石头上，几簇嫩绿苔藓正悄悄洇开，叶隙间忽有山雀掠过，翅尖抖落一串短促的啁啾。那声音并不喧哗，却像一把小刷子，把岩石的冷硬、山野的寂寥，轻轻刷出温润的底色——原来幽，并非死寂，而是鸟声一落，万物屏息，把空旷让给回响。

转过山坳，又见一石，更大，更静。苔痕厚如绒毯，藤蔓如臂环抱，树影斜斜铺满石面。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苔衣，头顶枝叶忽簌簌一颤，两只白头鹎扑棱棱飞起，鸣声清亮，一高一低，像在石头上敲了两记小磬。余音未散，山色愈沉，连风都绕着石边走，生怕惊扰了这声与静的契约。

我继续往上走，背包带勒着肩头，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笃笃轻响。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细碎的鸟语，抬头便见一人正停在岩脊上仰头张望——红帽蓝裤，背影微倾，像一枚被山风钉在光影里的音符。他没回头，只静静站着，任几声画眉的婉转在耳畔盘旋、坠落、消融。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人不必开口，只需在山里站成一块听音的石头，鸟鸣自会来，把幽深一寸寸酿得更浓。

山势渐陡，忽闻水声潺潺。循声而至，一道细流正从岩缝里沁出，滑过青苔覆满的石阶，跌成袖珍的银线。苔藓在水光里泛着油亮的绿，几只柳莺在湿漉漉的岩壁间穿梭，鸣声细碎如珠落玉盘。水声本该是动的，可在这苔石之间，它反倒成了幽的注脚——水愈清，声愈细，山愈静，静得能听见苔藓在暗处舒展的微响。

歇脚处，一块青苔石横在路旁。我坐下来，背包卸在一边，随手拨开石边枯叶，底下竟钻出几茎新蕨，嫩得透光。一只山雀停在近处枝头，歪着脑袋看我，忽而“唧”地一叫，振翅飞向密林深处。那声音刚散，四围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漫上来，裹着草木清气、石隙凉意，沉甸甸地落进衣领里。原来“幽”不是空无，是鸟声划开的一道口子，让山的呼吸，缓缓灌进来。

登至半山亭，回望来路：林海翻涌，树冠如浪，几块巨岩半隐半现，石上青苔斑驳，落叶厚积。忽有群鸟自林梢腾起，鸣声如珠玉迸溅，霎时洒满整片山谷。可就在这喧闹的顶点，山反而沉入一种更深的静——鸟声愈繁，林愈幽，仿佛它们不是在叫，而是在用翅膀和歌喉，一寸寸擦拭着山的轮廓，让它从混沌里浮出，清晰，沉静，古老得令人心颤。

下山时，特意绕到一株老杉旁。树干皲裂如古陶，而苔藓却浓得化不开，鲜绿、厚实、毛茸茸地伏在每道沟壑里。我伸手轻抚，指尖微凉湿润。正欲转身，一只棕背伯劳停在斜枝上，短促地“唧——唧——”两声，声落处，整棵树仿佛轻轻一颤，苔衣微漾，光影微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鸟鸣山更幽”，幽的从来不是山，而是人心里那点被鸟声洗亮的澄明——它让粗粝的树皮、湿滑的青苔、嶙峋的岩石，都成了寂静的容器，盛着天光，也盛着一声清响。

山风拂过耳际，我背着包，慢慢走下石阶。身后，鸟声又起，一声，两声，三声……不争不抢，不疾不徐，像山在呼吸，而我，只是恰好路过，听见了它最轻、也最深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