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果果犹可人

竖直曲折

<p class="ql-block">山里的柿子红透了,一簇簇挂在枝头,像小灯笼似的,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每次路过那棵老柿树,总要踮脚摘一颗——不为吃,就为指尖碰一碰那橙红微糙的果皮,仿佛摸到了秋天最踏实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溪边那丛野蔷薇结的果子也熟了,红得透亮,一串串垂在细茎上,茎上还浮着薄薄一层绒毛,像裹了层初冬的雾。我蹲下身,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晃,不抢眼,却自有股子倔强的鲜活劲儿。</p> <p class="ql-block">前日雨后上山,撞见一株拐枣,枝条上红果累累,果皮光亮得能照见人影。枝梢还挂着几朵干瘪的残花,底下却已悄悄托出青涩的小果——原来成熟与新生,从来不是前后脚,而是肩并着肩,一起在山风里站岗。</p> <p class="ql-block">最喜那片向阳坡上的火棘,一串串红果密密匝匝,压得枝条微微弯腰,却弯得从容。我常坐在旁边石头上写生,画着画着,果子就从纸面跳进心里:原来丰盛不必喧哗,静默挂满枝头,已是山最温柔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山径转角处,总有一丛不知名的灌木,茎上覆着细毛,红果圆润,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玛瑙珠子。我从不采,只偶尔驻足,看阳光穿过果子,透出一点暖红的光晕——山中果果,本就不为入口,只为入眼、入心。</p> <p class="ql-block">昨儿傍晚归家,顺手折了小枝红果插进粗陶瓶,搁在窗台。绿叶衬着红果,果子还泛着水光,整间屋子忽然就亮堂起来。邻居路过探头笑问:“又从山里偷了什么宝贝回来?”我只笑:“没偷,是山自己送来的。”</p> <p class="ql-block">雨前闷热,山气沉沉,可那丛红果却愈发鲜亮,一颗挨一颗,饱满得几乎要滴下颜色来。我站在檐下数了数,十七颗,不多不少。山不说话,却总在细微处,悄悄给我数着日子、记着时辰。</p> <p class="ql-block">枝条上红果与青果同在,像山在教我:成熟不是终点,而是枝头一次从容的并存。我摘下一颗半红的果子,咬一口,微涩里泛出清甜——原来山中滋味,从不急于交出全部答案。</p> <p class="ql-block">前日带学生进山写生,走到半山岩阶,一个孩子忽然蹲下,指着石缝里钻出的一小串红果说:“老师,它比我们还早到!”我笑着点头,心却一动:山中果果,何曾需要人来命名、来采摘?它自生自落,自红自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已足够动人。</p> <p class="ql-block">林间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上,竟也零星缀着几粒红果,像山在旧书页里夹的小小书签。我俯身拾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背面还沾着一点果粉——原来山的馈赠,连气息都带着微甜。</p> <p class="ql-block">雾起时上山,远近山色都淡了,唯有近处几簇红果,在灰白底子上灼灼地亮着。我站在坡上,看它们不争不抢,却把整个秋天的精气神,都凝在那一粒粒小小的圆润里。</p> <p class="ql-block">山中果果犹可人——不是因它多珍奇,而是它不卑不亢地红着,不声不响地挂着,把山的耐心、光的温度、风的呼吸,都酿成了指尖一触的微糙,眼底一映的暖光。我日日往来山中,渐渐明白:所谓可人,不过是人终于学会,俯身,静看,不取,只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