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龙的传人</p><p class="ql-block">图/A1生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9648705</p> <p class="ql-block"> 鲁西北平畴千里,打老辈儿起,就传着个人人会说、从没见着的狠角儿——老马猴子。</p> <p class="ql-block"> 这东西是人是畜,是精是怪?没人能掰扯明白,更没人见过它的真模样。可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沃野上,上至鬓角凝霜的老者,下到满地撒欢的毛孩子,但凡听见这四个字,心口都得莫名一紧,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老辈人吓唬孩子,总爱添油加醋讲些有鼻子有眼的真事儿:李村一小孩挑食,扒拉两口饭就撂碗,夜里被老马猴子背走了,几天几夜不给饭吃,饿到最后见到什么吃什么;张家村一个丫头跟爹娘顶嘴,嘴厉害的像刀子,被老马猴子知道了,用粗麻线缝了她的嘴,后来变成了哑巴;还有一个忤逆不孝的浑小子,敢对爹娘动手动脚,老马猴子半夜闯进门,一刀刀割了他的皮肉,径直扔到野外喂了狼。那年月,这些话听得人头皮发麻、魂儿发颤,老马猴子的名头,就这么在口口相传里越传越邪乎。它藏在柴房的旮旯阴影里,躲在村头的断墙根下,映在井台的凉影中,也飘在田埂的麦浪深处,是道甩不开的黑影子,仿佛无所不在,又似无所不能,把那份神秘与惧意,一并刻进了每个鲁西北人的童年里。</p> <p class="ql-block"> 我当年还是个半大愣小子,最怕的就是老马猴子,比怕村口咬人的恶狗、田埂上缠人的长虫,还要怕上百倍。它是娘嘴里最管用的紧箍咒,再顽劣的皮孩子,听见这四个字,想起那些吓人的说法,立马就蔫了。饭桌上端着饭碗走神,含着筷子半天不动弹,娘压着声音撂一句“再磨蹭,让老马猴子背去山上挨饿”,我飘着的眼神立马聚了光,筷子扒拉着碗底哗哗响,连碗沿沾着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大清早被窝里暖烘烘的,娘咋喊都赖着不起,只要娘提一句“老马猴子专抓懒虫,抓去就缝嘴”,我立马跟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褂子裤子胡乱往身上套,鞋带都顾不上系就往外蹿,生怕慢半步就撞上那主儿;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娘在灶房刷锅,冷不丁吆喝一声“再不好好写字,小心老马猴子割你肉”,我当即腰杆绷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傍黑天在外头玩得尽兴,追着萤火虫疯跑,在麦秸垛旁藏猫猫,早把回家的时辰抛到了九霄云外,远远听见娘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老马猴子来喽——”,玩心瞬间没了影,撒丫子就往家奔,裤脚扫过路边的拉拉秧,刺得腿肚子生疼也顾不上揉,脚步声比野兔子还快,连回头瞅一眼的底气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我老伴儿小时候,更是被老马猴子吓破了胆。她打小就怯,像棵一碰就蔫的含羞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慌了神,泪珠子说来就来。她六七岁那年夏天,傍黑天闷得像扣了口大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在村头场院里跟伙伴们追着跑,玩得嗓子眼冒火、渴得厉害,便一路小跑回家找水喝。刚冲到家门口,黑黢黢的过道里猛地蹿出个人影,扯着嗓子拉长音喊:“我是老马猴子——”那一声喊叫像炸雷,把窄窄的过道震得嗡嗡响,当场就把她的小胆吓飞了,身子一挺便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浑身滚烫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别抓我,我不在外疯跑了”。丈母娘急得脚不沾地,连夜托人去邻村请老中医,抓了好几副草药,煎了一碗又一碗,逼着她喝,可高烧总也退不下去。没法子,丈母娘只好去请村里的神婆子,那婆子捏着手指头掐算半天,闭着眼念念有词,说孩子是冲撞了仙姑,得烧纸许愿才能化解。当晚便在院里摆了供桌,袅袅纸烟悠悠飘向夜空,丈母娘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诚心祷告,只求仙姑高抬贵手,护孩子平平安安。后来我们成婚,丈母娘跟着去了部队,头一晚上就从包袱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裹着几枚古钱币,按着神婆子的嘱咐,换了一灯煤油,背着我点了一夜长明灯,她守着灯火坐了整宿,当年因老马猴子落下的那块心病,才算彻底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老伴已然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可一提老家那座老屋,依旧满脸犯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啥也不肯一个人在里头过夜。她说,总觉着黑灯瞎火里,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怯意,是刻在念想里的印子,任凭岁月冲刷,咋也抹不掉。</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可比老伴儿顽劣多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专挑危险的地方凑,自然也是娘用老马猴子收拾的重点对象。当年那些被唬住的光景,那些因害怕收敛性子的时刻,还有娘嘴里那些吓人例子带来的战栗,如今回头一想,竟全是暖乎乎的回忆。后来年岁渐长,进学堂识了字,慢慢懂了些事理,才琢磨过来,这世上哪有什么老马猴子,那些吓人的事儿,不过是老辈人编的狠招。它是老辈人怕咱闯祸、怕咱不安全、怕咱学坏,凭空造的唬人幌子,是裹在严苛里的疼,藏在狠治里边念。。</p> <p class="ql-block"> 可即便早晓得了实情,老马猴子这四个字,在念想里依旧鲜活。它就像鲁西北平原上的风,裹着田地里的泥土腥气,载着娘的软心肠与硬脾气,陪着咱走过那些最纯粹难忘的年月。它从来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是咱这一代人共有的童年印记,是岁月旮旯里,掺着几分打趣、满是温情的念想。如今再提老马猴子,心里半点儿当年的惧意都没了,只剩实打实的暖意——那是童年的味儿,是老家的味儿,是再也回不去,却一辈子揣在心里头的好时光。</p>